金溪镇中学。
那栋破旧的学生宿舍楼,已经空了大半,大部分学生搬离了这里。
有的被就近安置在学校周边的民房里,那些房子是学校临时租下来的,条件虽然简陋,但至少不漏雨。
更多的学生则由住宿改为走读,宿舍楼前的屋檐下,堆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被褥捲成筒状,塑料桶里塞著脸盆和洗漱用品,几把旧雨伞斜插在行李缝隙里,伞尖滴著水。
一辆中巴车停在楼前,校长张立东撑著伞,站在车门旁,雨水顺著伞骨淌下来。
他一手扶著车门,一手指挥著学生们有序上车,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没少。
车子將按照既定路线,驶向金溪镇下辖的各个行政村。
以后的日子,学生们每天清晨在村口上车,傍晚放学后再坐车返回。
由寄宿改为走读,是梁镇长想出来的方案——等新宿舍楼建好,再搬回来住。
张立东看著学生们依次上车,心里暗暗感慨。
梁镇长真是了不起,听说已经筹集到了六百万资金,用不了多久,这栋破旧不堪的宿舍楼就要拆除重建了。
到那时候,崭新的楼房、明亮的窗户、宽敞的走廊……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美好的想像暂时收起来,目光落回眼前。
雨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有大暴雨。
张立东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老楼,眉头皱了一下。
楼里还有几十名学生没有搬离。
今晚,他们还要住在这里。
那些还住著的寢室里,脸盆、水桶摆了一地,接住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张立东嘆了口气,撑著伞,迈步朝宿舍楼走去。
楼內安静了很多,只有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地灌进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很多寢室的门敞开著,里面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地的废纸和断裂的扫帚柄。
一楼和二楼的情况还算好,只是窗户玻璃破了不少,雨水从破洞里飘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摊摊积水。
三楼是重灾区。
屋顶年久失修,多处漏水。
那些搬空的寢室里,雨水直接从天花板滴落,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匯成一片,顺著墙根往下渗。
张立东推开其中一间还住著人的寢室,门轴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六个女生挤在这间不大的寢室里,床铺靠墙排成两排,被褥还算整齐。
墙角放著一个红色塑料桶,接住天花板上漏下来的水,已经快满了。
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正弯腰把桶里的水倒进走廊边的排水沟。
“你们这里怎么样?”张立东问。
那女生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水渍,笑了笑:“张校长,我们这里就这一个地方漏水,用桶接著呢。”
张立东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天花板上的裂缝移到女生的脸上,又从那几个女生身上一一扫过。
“大家再坚持两天。”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但努力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学校正在附近找住的地方,找到了就安排你们搬过去。”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
原本住十几个人的空间,现在只剩下这六个人。
靠窗的两张床铺空著,窗玻璃破了两块,雨水顺著窗台往下淌,在床板上积了一摊水。
“靠窗的床铺不要睡了,搬到里面来。
空铺很多,找不漏雨的地方睡。”他叮嘱了几句,又在整栋楼里看了一圈,確认没有其他明显的异常,才心情沉重地离开。
走出楼门的时候,雨更大了,雨伞几乎撑不住。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再坚持两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梁镇长要为我们建新宿舍楼呢。
镇长办公室里,梁宇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外面密不透风的雨幕上。
雨水打著窗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五点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希望没事吧。
他心里想著,转身整理了一下办公桌,拿起车钥匙准备回家。
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又顿了一下。
那栋宿舍楼,还住著几十个学生。
那条贯穿整个墙体的大裂缝,像一道伤疤,一直刻在他脑海里。
上一世,这栋楼应该没有塌。
他被发配去守水库的时候,浑浑噩噩,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如果金溪镇真出了楼塌的大事,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但是,上一世没有发生的事,这一世就一定不会发生吗?
他自己都可以重生,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站在门口,撑著门框,犹豫了十几秒,最终摇了摇头。
以防万一,必须儘快全部搬离。
李少伟向他匯报过,最多两三天就能完成搬迁。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丰田霸道在雨幕中穿行,尾灯的红光被雨水折射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梁宇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面。
晚上,雨停了一阵。
十点多的时候,又下了起来,比白天更大。
梁宇站在清江花园的阳台上,看著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幕,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不行,可能会出事。
他抓起手机,拨了姜树堂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麻將碰撞的脆响,男人女人混杂的笑声,还有一股隔著电话线都能闻到的酒气。
“梁镇长……这么晚了,什么事?”姜树堂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像打了结。
梁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將自己对宿舍楼的担忧和连夜转移学生的计划一口气讲完,语气急促而篤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姜树堂含混的笑声:“梁……梁镇长,这没有必要。
大晚上的,又是颳风又是下雨,劳民伤財,太折腾了,我……我不同意。”
“姜书记,这点折腾,跟学生的安全比起来算什么?”梁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雨不对劲,我感觉会出事,必须马上搬,不能再等了。”
“能有……有什么不对劲?你……你太小题大做了。”姜树堂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醉汉特有的蛮横。
“这件事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別找我。”
电话掛断了。
梁宇握著手机,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脸色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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