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犹豫,立刻拨了第二个號码。
“县长,没有打扰您休息吧?”
顏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而清醒,没有一丝睡意:“小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应该是有事吧?说。”
梁宇將宿舍楼的情况、姜树堂的態度、自己的担忧和计划,简明扼要地匯报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个字都切在实点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顏礼的声音响起来,沉稳而果断:“安全无小事。
你是正確的,这雨確实太大了,学生必须全部搬出来。就按你说的做,立刻行动。”
梁宇心头一热。
“你先去干,姜树堂那边,我来跟他沟通,有什么困难,隨时给我打电话。”顏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县长,谢谢您,我马上回金溪镇。”
梁宇抓起车钥匙,衝出了门。
丰田霸道衝进雨幕的时候,雨刷疯了似的左右摆动,还是刮不净挡风玻璃上倾泻而下的水流。
梁宇一只手握著方向盘,一只手拨通了张立东的电话。
“张校长,把所有学生全部叫起来,今晚全部搬离!我马上到!”
紧接著,他又拨了清江县宾馆的电话,预订了足够的房间。
又联繫了县公交公司,要了两辆大巴车。
电话一个接一个,他的声音在雨夜的狭小车厢里迴荡,急促、清晰、不容置疑。
车子在金溪镇中学门口停稳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伞根本撑不住,梁宇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裤腿和鞋面。
他顾不上这些,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宿舍楼前,浑身湿透,头髮贴在额头上,雨水顺著脸往下淌。
张立东已经等在那里,身后站著几位副校长和教导主任,每个人都撑著伞,伞面被雨打得啪啪作响。
“梁镇长,还剩八十七个学生,已经通知下去了,睡了的也全叫了起来,正在收拾东西。”
“东西不要收拾了!”梁宇的声音在雨里传得不太远,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穿透了雨幕,“人先撤,东西后面再拿!车子马上到,两辆大巴,先把人送出去。”
张立东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旁边的老师们立刻行动起来,分成几组,衝进宿舍楼,挨个寢室喊人。
雨越下越大,操场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大巴车很快到了,车门打开,老师们组织学生们有序上车,一个、两个、三个……清点人数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宇站在雨中,雨水顺著他湿透的衣服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栋破旧的宿舍楼。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学生们一批一批地撤出来,上了大巴。
人数清点了一遍,又清点了一遍。
“张校长,少了两个!还有两个学生没出来!”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衝过来,声音发颤。
张立东转头看向宿舍楼。
梁宇已经迈开了步子。
“梁镇长!”张立东在身后喊,“您別进去,我去!”
梁宇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被雨声撕得断断续续:“分头找,动作快!”
他衝进宿舍楼的时候,感觉整栋楼在风雨中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轻到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但梁宇的第六感像一根绷紧的弦,猛地拨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三步並作两步衝上三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几间寢室还透出微弱的光。
雨水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走廊地面上全是积水,踩上去哗哗地响。
梁宇挨个寢室拍门,大声喊著:“还有人吗,还有人吗,马上撤离!”
到第三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梁宇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那是女生寢室。
“里面有人吗,快点穿好衣服,马上出来!楼可能要塌了,快!”
里面传来两声惊恐的应答,然后是慌乱的穿衣声和床板吱吱呀呀的响动。
梁宇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黑暗像一头巨兽,张著大口,正在慢慢吞噬一切。
楼体又颤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天花板上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正在鬆动。
“快!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那两个女生终於冲了出来,衣衫不整,脸色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梁宇一手一个,拽著她们就往楼梯口跑。
楼下,张立东和几个老师已经跑了出来。
他们搜遍了另外几个楼层,没有发现其他人,出来之后才发现——梁镇长和那两个女生,还没出来。
“快打电话!”副校长急切地喊。
张立东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正要拨號——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细微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他抬起头,看向那栋宿舍楼,瞳孔骤然缩紧。
楼在动。
不是错觉,不是风雨的错觉——那栋六七十年代建起来的老楼,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倾斜。
先是一点点,像是有人在扶著它慢慢放下,然后倾斜的速度越来越快,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砖块从墙体上剥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退后!退后!快退后!”张立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有人绊倒在积水里,爬起来继续跑。
操场上水花四溅,惊叫声、哭喊声、雨声混成一片。
楼塌了。
不是轰然一声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巨兽咽气一样的轰隆声。
整栋楼从中间折断,上层建筑重重地砸下来,激起漫天的灰尘和水雾。
灰尘被雨水打湿,没有飞扬起来,而是像灰色的泥浆一样四散迸溅。
尘埃落定。
雨还在下,打在废墟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
大巴车里的学生们像被集体点了穴,鸦雀无声,有的捂著嘴,有的瞪大眼睛,有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张立东站在雨中,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突然疯了似的冲向废墟,脚下一滑,摔倒在积水里,爬起来继续跑。
“梁镇长——!梁镇长还在里面——!”
他的声音撕裂了雨幕,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嘶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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