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钵兰街的。
拿著那个黑衣人给的一百块,在码头边拦了辆计程车。司机看她衣衫凌乱、脸色苍白的样子,本来不想载,但看到她手里捏著的钞票,还是让她上了车。
一路上,十三妹脑子里全是刚才仓库里的画面。那些飞刀、那些惨叫、还有咸湿最后那声绝望的嘶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抱住自己的胳膊。
计程车在钵兰街三十二號楼下停住。十三妹付了钱,推门下车。
夜已深,但钵兰街依然热闹,霓虹灯把她的脸映得五顏六色。十三妹低下头,快步走进楼里。
站在自家门前,十三妹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豆。今晚的事,都是因为她衝动才惹出来的。如果她听老豆的话,不搞什么仙人跳,就不会被咸湿抓住。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出手相救,她现在可能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
深吸一口气,十三妹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吹水达站在门口,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妹!”
吹水达一把抱住女儿,抱得很紧,生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老豆……痛……”
十三妹闷哼一声。吹水达抱得太紧,勒到了她手腕和脖子上的伤。
吹水达赶紧鬆开,上下打量著女儿,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脖子上的血痕、手腕上深深的勒痕:
“你受伤了……痛不痛?咸湿有没有……有没有欺负你?”
十三妹摇摇头,走进房间,关上门。阿润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俩。
“我没事,咸湿没得逞。”
在塑料凳上坐下,十三妹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是一个黑衣人救了我。”
“黑衣人?”
吹水达拉著她坐下,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是陈大师!一定是陈大师派人去救你的!阿妹,你跟爸爸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十三妹捧著热水杯,温暖的触感让她稍微放鬆了些。她喝了口水,开始讲述今晚的经歷。
从被咸湿抓住,吊在仓库里,到那个黑衣人出现,用飞刀和匕首在一分钟內放倒所有人。
“老豆,那个人……好厉害。”
十三妹说到这里,眼神还有些恍惚:“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那些飞刀,每一把都像长了眼睛一样,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十几个人,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一样,他……”
想起那个画面,十三妹又打了个冷颤。
“……咸湿拿刀抵著我的脖子,威胁要杀我。那个黑衣人……他就那样看著咸湿,然后……”
“然后他扔出一把飞刀,绕过我的肩膀,射穿了咸湿的手掌。再然后……再然后他把咸湿废了。”
“废了?”吹水达没明白。
十三妹咬了咬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就是……让他以后再也不能碰女人。”
吹水达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也是出来混的,但只是个边缘小角色,见过最狠的也就是砍人手脚,从没见过这种手段。
吹水达听得心惊肉跳,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紧紧握著女儿的手:“阿妹,你记住,那个救你的高手是陈大师派去的。陈大师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
“陈大师?”
十三妹想起那天在拳场见到的那个西装男,那个被她骂作“江湖骗子”的人:“老豆,你说的是那个……那个说我会遇到穿红衣服男人的神棍?”
“什么神棍!不许这么叫!”
吹水达难得对女儿板起脸:“陈大师是高人!真正的高人!他说我会走运,我就中了奖;他说我有死劫,咸湿就找上门;他说你有劫,要避开穿红衣服的男人,咸湿那天就穿了红衬衫!现在他又派人救了你……这样的人,能是神棍吗?”
十三妹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確实,那个陈大师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中奖、咸湿、红衣服……还有今晚的救援。
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可是老豆……”
十三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那个陈大师看起来……很普通啊。不像是什么高人。”
“高人都是深藏不露的!”
吹水达认真道:“陈大师那叫大隱隱於市!你看他平时穿著西装,像个普通生意人,但那双眼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厉害的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透。”
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阿妹,你想过没有,陈大师救我们,图什么?我说把奖金全部给他都没收。他派那么厉害的人去救你,冒那么大风险,就为了帮我们?这样的人,不是高人是什么?”
吹水达语气充满敬畏:“大师可能是隱居市井的奇人异士,手下有能人异士,或者……他本人就有另一重身份。总之,他救了你,是我们的恩人!”
十三妹沉默了。父亲说得对,不管那个黑衣人是不是陈大师请来的,他救了她,这是事实。如果没有他,她现在可能已经被咸湿糟蹋,甚至被卖到泰国去了。
“老豆……”
她抬起头,看著父亲青紫的脸:“你的伤……”
“没事,小伤。”
吹水达摆摆手,但一碰就疼得齜牙咧嘴:“比起你能平安回来,这点伤算什么。对了,那个高手有没有说什么?他有没有受伤?”
十三妹摇摇头:“他……他就说了『受人之託』,还有『你老豆没有这个面子』。然后就走了,给了我一百块钱打车。”
“受人之託……果然是大师……”
吹水达喃喃道,突然想起什么,严肃地看著女儿:“阿妹,你记住,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包括阿润,包括你那些姐妹,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就说你趁咸湿不注意,自己逃出来的,知道吗?”
“为什么?阿润是我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才不能告诉她!”
吹水达难得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这件事牵扯到大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咸湿吃了这么大的亏,联合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们泄露了大师的事,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十三妹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了。”
吹水达这才鬆了口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夜色深沉,但钵兰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咸湿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得离开港岛。
“阿妹,你收拾一下东西。”
吹水达转身,认真地说道:“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濠江,避避风头。”
“濠江?”十三妹一愣,“去多久?”
“至少三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吹水达走到床底,拖出行李箱,打开,里面摆放著几十扎整整齐齐的现金:“我中了奖,有钱。我们去澳门租个房子,你找个正经工作,我也找点事做,总比在钵兰街混日子强。”
十三妹看著那一箱钱,眼睛瞪得老大。她知道老豆中了奖,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老豆……这么多钱……”
“这些钱,一半要留给大师,剩下的够我们在澳门生活几年了。”
吹水达合上行李箱:“你给阿润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
“叫她过来干什么?”
“一起走。”
吹水达嘆了口气:“咸湿知道你跟她是一伙的,你跑了,他可能会找阿润麻烦。而且阿润她妈病著,需要人照顾,留在港岛不安全。”
十三妹眼睛一热,老豆平时胆小怕事,但关键时刻,总是为她和她朋友著想。
拿起电话,拨通了阿润家的號码。响了几声,阿润接了,声音带著哭腔:“十三妹?是你吗?你没事吧?”
“我没事,回来了。你现在能过来吗?我老豆有事跟你说。”
“好,我马上来。”
十几分钟后,阿润气喘吁吁地跑上楼。看到十三妹平安无事,紧紧抱著她,眼泪流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我不该跑的……”
“没事,不怪你。”
十三妹拍拍她的背:“换做是我,可能也跑了。”
吹水达等两个女孩情绪平復了,才开口:“阿润,坐,有件事跟你们商量。”
阿润坐下,不安地看著吹水达脸上的伤:“达叔,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
吹水达摆摆手,严肃地说:“阿润,今晚的事,咸湿不会善罢甘休。你和十三妹是一起的,他可能会找你麻烦。所以我想,你跟我们一起去濠江,避避风头。”
阿润愣住了:“濠江?可是我阿妈……”
“我知道你阿妈病著,需要人照顾。”
吹水达从箱子里拿出五捆钞票,推给阿润:“这里是五万块。你拿回去,带你阿妈去沙田租个房子,那里安静,適合养病。剩下的钱请个护工,你不用担心。”
阿润看著那五万块钱,眼睛瞪得老大,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达叔,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
吹水达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她手里:“你是我看著长大的,就像我另一个女儿。现在有难,我能帮就帮。安顿好你阿妈后,过来澳门找我们。”
阿润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紧紧握著钱,哽咽道:“达叔……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吹水达笑了笑,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齜牙咧嘴:“你们俩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船。阿润,你今晚就住这里,明天一早先回你家,带你阿妈去沙田。安顿好后,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匯钱买船票。”
“好……好……”
阿润用力点头。
两个女孩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点私人物品。吹水达的东西更少,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吹水达让两个女孩先去睡,自己则坐在桌边,看著墙上的钟。
想给大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顺便问问那笔钱该怎么给他。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大师说过,如果有麻烦可以打那个號码。现在麻烦解决了,再打过去,会不会打扰大师?
犹豫再三,吹水达还是拨通了那个號码。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吹水达掛断,等了几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放下电话,吹水达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尊重。大师那种高人,肯定很忙,或者不方便接电话。他能出手相救,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不能再奢求更多。
“大师……谢谢你……”
吹水达在心里默默念道。他决定到了澳门后,开个银行帐户,存三十万进去,然后把帐户信息发给大师,大师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取。
……………
转眼一周过去。
这一周里,易华伟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警署,查看夜间案情通报,参加晨会,然后跟著陈国荣或者鄺智立处理手头的案子。下午通常是走访调查、整理卷宗,偶尔有突发案件需要立刻出动。
重案组的工作比cid更紧张,案件也更复杂。这一周里,组里同时在跟三个案子:一宗疑似连环抢劫案,一宗跨境走私案,还有油麻地那条命案。易华伟被分到抢劫案小组,负责分析作案模式和排查嫌疑人。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吹水达发来的那条消息。没想到,这个老混混居然还这么讲道义。不过,现在这三十万已经不放在易华伟眼里了,也没打算去收这笔钱。
之所以帮吹水达,只是看在他『带』自己发財的原因。至於吹水达以后的命运如何,十三妹还能不能成为洪兴十三妹,易华伟並不放在心上。
毕竟十三妹现在没有经歷过丧父之痛,能不能蜕变到原本的十三妹,还是个未知数。
周六上午,易华伟照常上班。
重案组周末不休息,实行轮班制,这周正好轮到他值班。
办公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班的同事。易华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这一周的走访报告。抢劫案有了新进展,根据现场痕跡和受害者描述,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伙人所为,而且作案手法很有特点:专挑独行的中年女性下手,抢劫后不伤害人质,但会抢走所有现金和首饰。
“典型的道友作案模式。”
鄺智立坐在易华伟对面,推了推眼镜:“不伤人是为了避免警方高度重视,抢现金是为了快速变现买麵粉。我分析过最近几个月的麵粉收缴记录,四號的纯度在下降,价格在上涨,说明货源紧张。这种情况下,那些道友会更频繁地作案。”
易华伟点了点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条线查?”
“已经在查了。”
鄺智立翻开一份文件:“o记那边提供了一份近期活跃的道友人员名单,我让阿明他们去排查了。不过这类案件最麻烦,嫌疑人流动性大,没有固定住所,抓了一个还有十个。”
正说著,易华伟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重案组易华伟。”
“阿伟,是我。”
是小辣椒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房子的事搞定了!安妮帮我找了律师,今天上午签了合同!”
“这么快?”易华伟有些意外。
“安妮效率高嘛!她说看准了就要快,不然好房子很快就被抢走了。我现在在律师楼,刚签完字。”
易华伟笑了笑:“辛苦你们了。”
“你忙吗?不忙我先跟你说一下……”
小辣椒迫不及待地想跟易华伟分享喜悦:“我们自己的房子买在太古城海景花园,二十三楼,一千一百尺,三房两厅,能看到海景!原价七十五万,安妮帮忙讲到七十二万!”
一千一百尺约合一百平米,在太古城这个地段,七十二万確实不算贵。易华伟记得这个屋苑未来几十年都是港岛东的標杆楼盘,升值空间巨大。
“给我爸妈买的在筲箕湾东熹苑,八楼,八百尺,两房一厅,四十八万。虽然旧一点,但装修还不错,离街市近,他们买菜方便。”
“商铺呢?”
“买了两个!”
小辣椒更兴奋了:“一个在九龙城侯王道,一百八十尺的街铺,原价八十五万,讲到八十二万。我打算给我爸妈开糖水铺,已经找好装修公司了,下个月就能开工!”
“另一个在铜锣湾百德新街,商场铺位,二百二十尺,一百六十万。安妮说这个位置好,现在月租就能收九千,而且未来肯定升值。我们打算先租出去,等过几年再看要不要自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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