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总署,重案b组办公室。
易华伟推门进来的时候,李鹰正趴在桌上,面前摊著一本《人体穴位全图解》,手里拿著一支红色原子笔,嘴里念念有词:“足三里在小腿外侧,膝盖下三寸…三寸是多远?三根手指併拢的宽度?那四根呢?四根是不是四寸……”
他一边念一边在自己小腿上比划,比划了一会,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著易华伟。
“易sir,这个『同身寸』到底怎么算?书上说每个人自己量自己的,但我量出来的跟图上標的好像对不上……”
易华伟刚看了他一眼:“你先別急著量,把位置记熟就行。真要用的时候靠的是手感,不是尺子。”
“哦…”
李鹰一脸苦相:“这三百六十一个穴位,我两个月才背了一百个不到,照这个速度,得背到明年中秋去。”
易华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笑了笑:“慢慢背,不著急。等背完了,我再教你下一步。”
李鹰嘆了口气,继续低头看书。
易华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喂,陈sir?是我,易华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对,找人。一个叫张伟雄的年轻人,十八岁左右,刚来港岛不久,可能在一些收容所或者医院出现过……好的,谢谢。”
掛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號码。
“喂,情报组吗?我是重案组易华伟。想查一个人,外號叫『蛇头威』,专门做偷渡生意的,活跃在西贡一带,可能四十来岁……对,有消息通知我。谢谢。”
刚放下电话,李鹰就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张伟雄是谁啊?还有那个蛇头威……,易sir,你找他的资料干嘛?是不是有案子?”
易华伟看了他一眼:“干嘛?你很閒吗?”
李鹰连连点头:“全靠易sir英明,最近组里没什么大事,我閒得都快长毛了。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你儘管吩咐!”
“……你变了,居然会拍马屁了!”
易华伟笑了笑:“那个张伟雄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
“朋友的弟弟?”
李鹰眨了眨眼,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易华伟没有解释,话锋一转:“那个蛇头威是专门做人蛇生意的……”
李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易sir,细说说!”
易华伟看著他那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这么兴奋干嘛?”
“不是兴奋!”
李鹰连忙摆手:“是最近实在太閒了…我现在天天在办公室对著这本穴位书都快憋出病来了!易sir,我帮你打听去!我在西贡那边有线人,专门混码头的,蛇头那帮人的底细他们最清楚!”
易华伟看著他,有些意外:“你在西贡还有线人?”
“那当然!”
李鹰拍著胸脯:“別的事我帮不上忙,打听消息这种事,我还是有点本事的。你放心,我保证把那个什么蛇头威的底子翻个底朝天,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挖出来!”
易华伟缓缓道:“蛇头威真名不详,年纪大概四十出头。活跃在西贡一带,专门做人蛇生意,把人从大陆运到港岛,每人收几千到一万不等。”
李鹰点点头,认真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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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来,他经手的人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些人到了港岛,有的找到了工作,安稳下来;有的被遣返;有的…失踪了。”
“失踪的那些,有些是被蛇头威坑了,没钱付偷渡费被扔进海里;有些是到了港岛之后,被卖到马栏或者黑工厂,从此没了音讯;还有一些,可能死在半路上,根本没能上岸。”
李鹰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蛇头威杀过人?”
“不是可能,是一定。”
易华伟冷哼道:“干这行的,没几个手上乾净的。船在海上漂几天几夜,万一遇上风浪,或者被水警追,他们会把人蛇推进海里减轻负担。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李鹰沉默了。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警队这么多年,也知道这行的黑暗。人蛇在蛇头眼里不是人,是货物,是钱。死了就死了,扔进海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易华伟放下茶杯,打破沉默:“不过你要小心点,蛇头威这种人目无法纪,胆大包天。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单独行动。有消息先告诉我。”
“明白!”
李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易sir你就等著吧,最多一个星期,我把那个蛇头威的祖宗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易华伟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李鹰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
“对了易sir,我听说…李sir推荐你去考督察了?”
易华伟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的?”
李鹰连忙解释:“不是我打听的,是方正那小子听人事科的同事说的。他就跟我提了一嘴,我没往外传。”
李鹰连忙解释:“不是我打听的,是方正那小子听人事科的同事说的。他就跟我提了一嘴,我没往外传。”
易华伟笑了笑,语气淡淡:“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別瞎传啊。”
李鹰嘿嘿一笑:“易sir,你可是咱们警队最年轻的督察候选人了。你那个学位证刚下来对吧?提前两年就拿到了,这速度,嘖嘖……”
易华伟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这你也知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李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你让我去帮你拿快递,我不小心看了一眼……”
易华伟无语地摇了摇头。
“行了,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到处说。”
“明白明白!”
李鹰连连点头,但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易sir,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天天破案、盯人、审犯人,还能抽出时间读书,一年就把大学课程全考完了。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就……”
“早就什么?”
易华伟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早就把穴位书背完了?”
李鹰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
“行了,別想那些没用的。督察不督察的,都是虚的。能把案子办好,能把该抓的人抓进去比什么都强。”
李鹰忽然问道:“易sir,你当初为什么要考警察?按你的本事,去icac,或者乾脆去大公司当法律顾问,哪个不比咱们这行轻鬆?工资高,压力小,还不用天天面对那些烂人烂事。”
谁叫外掛不是『律政之星成长系统呢』?
易华伟嘆了口气,语气低沉,装了个逼:“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此刻,在李鹰的视野中,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易sir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
西贡,元岭村。
刚过四点,太阳就已经偏西,后山的木屋在残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木屋不大,二十来平米,墙面是粗糙的松木板,有的地方已经脱落。屋顶铺著石棉瓦,几块已经开裂,压了几块砖头。门口榕树的枝丫伸过来,几乎遮住了半边屋顶,气根垂落,像帘子一样在风里轻轻晃著。
四面墙上钉著几块木板当架子,上面堆著杂物。墙角放著几个编织袋,靠里的位置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褥脏得看不出本色,枕头黑乎乎的,不知多久没洗过。
木屋正中央摆著一张方桌,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蛇头威坐在背对门的位置,正对著那条蛇。穿著一件灰色夹克,领口敞著,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蛇头威眯著眼睛,右手摸起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慢慢搓著,眉头皱起。搓了几下,把牌往桌上一拍:“三万。”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光头,三十出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炼子。穿著一件花哨的毛衣,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碰!四万!”
坐在蛇头威左手边的是个瘦高个,二十出头,长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嘴里叼著根烟,烟雾熏得他眯起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把菸头往地上一吐:
“妈的,这牌没法打了。一圈了,没摸一张好牌。”
“少废话,”
光头嗤笑道:“你哪圈有好牌?上把你糊了一把屁胡,还吹了三天。”
瘦高个翻了个白眼:“屁胡怎么了?屁胡也是胡。你不胡屁胡,你胡大三元啊?”
坐在蛇头威右手边的是个中年胖子,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肚子挺得老高,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攥著几张牌,眼睛死死盯著桌面,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九万…九万…九万来一个……”
光头摸了一张牌,眉头一挑,然后哈哈一笑,把牌往面前一推:“胡了!门前清,两番,拿钱拿钱!”
胖子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看了看光头的牌,脸顿时垮了下来:“我草,你胡九万?我手上捏著三张九万等槓呢!”
瘦高个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哈哈,捏著等槓,等著给人家点炮!”
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扔给光头:“三百。”
光头笑嘻嘻地接过钱,往兜里一塞:“再来再来,今天手气正旺。”
蛇头威摸了摸额头,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斜著从髮际线划到眉骨上方。
“妈的。”
瘦高个看了一眼那道伤,忍不住问:“威哥,你这额头怎么了?前几天看你还好好的。”
蛇头威阴沉著脸,摸起那张槓底的牌,看了一眼,然后扔出去:“八筒。”
话音未落,蛇头威的目光猛地扫过来。
光头愣了一下,訕訕地闭上嘴。
蛇头威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瘦高个连忙凑过去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翻滚升腾。
“那个贱人,別让我逮到。”
胖子小心翼翼地问:“威哥,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蛇头威看见三个人都盯著他看,狠狠吸了一口烟,把菸头往地上一扔。
“那个臭女人趁我解裤子的时候一下没防备,这才让她得手了。”
说著,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道痂,手指触到那片粗糙的皮肤,眼神更阴沉了。
“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弄过。一个小丫头片子,刚上岸,连路都不认识,敢砸我?”
光头咽了口唾沫:“威哥,两个多月都没找到她,还找得到吗?”
“港岛就那么大,她没有身份证,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打黑工。只要她还活著,只要她还在港岛,迟早会露头。”
蛇头威冷哼一声:“等她露头的那一天,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先给她扒光,绑在床上饿三天。然后……”
顿了顿,蛇头威目光转向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罐。
“让她尝尝被蛇舔的滋味。”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
好一会,胖子乾咳一声,打破沉默:“那个…威哥,今晚的货几点到?”
蛇头威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十二点,老地方。这次货不少,十五个。有几个女的,年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光头眼睛亮了一下:“多大年纪?”
“你管她多大?”蛇头威白了他一眼:“跟你没关係。货到了,该关的关,该送的送。別打歪主意,坏了我的生意,我饶不了你。”
光头訕訕地笑了笑:“威哥你放心,我懂规矩。”
蛇头威没理他,把面前的麻將牌一推:“行了,不打了。去准备准备,天黑透了就去码头等著。”
三个人连忙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牌和钱。
蛇头威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锁,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几沓钞票,一把匕首,还有一把黑色手枪。他拿起手枪,退出弹夹看了看,又推回去,插在后腰。
光头看见了,愣了一下:“威哥,今晚用得著这个?”
蛇头威瞥了他一眼:“小心驶得万年船。最近风声有点紧,上次那个跑了的小丫头,万一跑去报警……”
“报警?”
瘦高个忍不住笑出声,“威哥,她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报警?警察一听是偷渡来的,先把她遣返了再说。”
蛇头威没说话。
他知道瘦高个说得有道理。但额头上的那道伤,总是隱隱作痛,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那个女人跑掉之后,他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干了这么多年人蛇生意,他学会了一件事:相信直觉。
“行了,少废话,去准备。”
三个人不敢再多说,连忙出了木屋。
屋里只剩下蛇头威一个人。
他走到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罐前,蹲下身,看著罐底那层细沙。那条蛇养了两年,说没就没了。他也不知道它爬到哪里去了,找遍了整个元岭都没找到。
蛇头威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道痂,狠狠吐了口唾沫。
“等著,別让我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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