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慧中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鷓鴣菜。”
声音轻轻的,和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鷓鴣菜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看著我。”
鷓鴣菜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胡慧中的眼睛很亮,在黑夜里像两颗星星,睫毛微微颤动著,嘴唇轻轻抿著,脸上带著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鷓鴣菜摇摇头,喉咙有些发乾。
“因为这几个人里,你最可靠。”
“罗汉果脑子慢,犀牛皮靠不住,花旗参太傲气,大生地……算了不提他。只有你,鷓鴣菜,只有你能帮到我。”
鷓鴣菜愣住了。
“我…我可靠?”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相信。
胡慧中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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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手好,脑子转得快,最重要的是,你讲义气。对吧?”
“这个……这个……”
鷓鴣菜挠挠头,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
胡慧中嘴角微微上扬,又往前走了一步,鷓鴣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所以,帮帮我,好不好?”
胡慧中微微歪著头,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鷓鴣菜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他张著嘴,傻傻地看著面前这张脸,看著这双眼睛,看著这张微微上扬的嘴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好。”
胡慧中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那一百句好话都有用。
鷓鴣菜只觉得眼前仿佛有烟花绽放,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那走吧?”
胡慧中转身往小电驴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鷓鴣菜连忙跟上,屁顛屁顛的,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一样灿烂。
两人重新上车,小电驴继续往前开。
鷓鴣菜的手再次揽在胡慧中腰上,但这一次,他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已经被另一件事冲淡了。
“胡督察。”
“嗯?”
“那个……鸡骨草到底出了什么事?”
胡慧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陈家驹的任务简单说了一遍。
“活该,让他逞能,让他当警察。这下好了吧,还得我们去救。”
鷓鴣菜听完,“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胡督察,你是不知道,鸡骨草这个人从小就爱逞能。在孤儿院的时候,他就喜欢出风头。有一回,院长带我们去郊游,他非要爬树摘果子,结果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院长问他疼不疼,他还说不疼,结果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哭,让我听见了。”
胡慧中道:“那你没笑话他?”
“笑话?”
鷓鴣菜哼了一声:“我当时还给他端了杯水呢!那时候我觉得他是我兄弟,他哭我心疼。结果呢?转过年来,他偷了厨房的鸡腿,被嬤嬤抓住了,就说是跟我一起偷的,让我也挨了一顿骂!”
他越说越气:
“还有一回,我们俩一起帮人送东西,人家给了两块跑腿费。他说他最近手头紧,先借给他,过几天还我。过几天?过几年都没还!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块他拿去请女孩子吃冰激凌了!”
胡慧中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再后来,有一次在街上碰到我,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好久不见,有空一起喝茶。喝茶?我呸!我躲他还来不及呢!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想套我的话,把我卖了!”
顿了顿,鷓鴣菜又补充道:
“还有一次,他跟我说他改邪归正了,以后不会再坑我了。我还真信了,请他吃了顿饭。结果吃完饭,他说他没带钱,让我先垫著。垫著?那一垫就是三年!到现在那顿饭钱还没给我呢!”
胡慧中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鷓鴣菜瞪著她的后脑勺:“胡督察,你又笑!”
“对不起对不起。”
胡慧中连忙收住笑,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鷓鴣菜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算了,笑就笑吧。反正我早就习惯了。鸡骨草这个人,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该坑你的时候一点不带犹豫的。”
他看著前方越来越暗的道路,忽然问:
“胡督察,你说这次救了他,他会不会感谢我?”
胡慧中想了想:“应该会吧。”
“应该?”
鷓鴣菜嗤笑一声:“我打赌他不会。他肯定说,『哎呀,这次多亏你们了,下次请你们吃饭』。然后下次?下次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认命: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他才去的。我是为了你,胡督察。”
胡慧中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鷓鴣菜胖脸上带著憨憨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刚才说我最可靠,这话我爱听。就冲这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鷓鴣菜都认了。”
胡慧中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
“行,那这次就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
鷓鴣菜拍了拍胸脯,然后又问:
“对了胡督察,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箱根町一个温泉旅馆,陈家驹最后联繫的地点就在那边。”
“哦……”
鷓鴣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胡督察,咱们骑这个去,得骑到什么时候啊?”
胡慧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嫌慢?”
“不是嫌慢……”
鷓鴣菜挠挠头:“我是怕你累。这大半夜的骑这么远,你受得了吗?”
胡慧中无奈道:“你以为我不想?我下午想租辆车,结果租车行要国际驾照,我没有。计程车太贵,坐火车又不知道怎么转车。这电驴是唯一不用驾照的,能骑到箱根就不错了。”
鷓鴣菜“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咱们为什么不叫上其他人?”
“叫上他们干嘛?添乱?”
鷓鴣菜想了想那四个活宝的样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了。
“胡督察,咱们骑了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还要多久?”
“差不多还要一个小时。”
鷓鴣菜看著周围越来越黑的景色,心里开始打鼓。这荒郊野岭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但转念一想,能和胡督察单独相处这么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脸上又浮现出笑容。
小电驴继续往前开,车轮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鷓鴣菜靠在胡慧中背上,看著道路两旁的树林飞快地向后退去,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鸡骨草啊鸡骨草,你也有今天。
等著吧,等我把你救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至少,得把那顿饭钱要回来。
他在心里盘算著,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
路越来越偏,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稀疏,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剩车头灯照著前方一小片路面。鷓鴣菜坐在后座,两只手揽著胡慧中的腰,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嘟嘟囔囔。
“胡督察,这地方也太偏了吧?鸡骨草那王八蛋躲在这儿?他是不是被人卖到山沟里了?”
胡慧中没理他,继续往前骑。
又骑了一阵,前方终於出现一片灯光。零零散散几十栋房子沿著一条约两三百米长的街道分布。街道两旁有几家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著灯。
胡慧中放慢车速,在街口停下。抬头看了看街边的路牌,又对照了一下地址:
“应该就是这里了。”
前方三十米开外,有一家旅馆。
门面不大,木製的招牌上写著“春日旅馆”四个字,下面掛著一盏昏暗的灯笼。旅馆门口停著两辆麵包车,都是黑色的,车窗贴著深色的膜。
鷓鴣菜也看见了,小声道:“就是这儿?”
胡慧中点点头,把车停在街边一棵树的阴影里,熄了火。
两人下了车,鷓鴣菜正要往旅馆走,胡慧中一把拉住他。
“等等。”
“怎么了?”
胡慧中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两辆麵包车看,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鷓鴣菜,等会儿进去,听我指挥。”
“行行行,听你的。”
鷓鴣菜满口答应,但眼睛已经开始往旅馆里瞄了。
“就是这儿?鸡骨草住这儿?”
“嗯。”
胡慧中点点头,走上台阶,推开旅馆的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往上走一步,就是旅馆的大厅。大厅不大,摆著几张矮桌和几个蒲团,角落里有个老式的电视机,正放著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柜檯后面没人,只有一盏檯灯亮著,旁边放著一壶茶和几个倒扣的茶杯。
“有人吗?”
胡慧中用日语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鷓鴣菜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地打量著四周。
“这旅馆……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胡慧中绕过柜檯,往走廊里走。
走廊两边是几扇木格推拉门,门上贴著房间號。走廊尽头有个楼梯,通往二楼。整个旅馆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脚下木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走到走廊中段,胡慧中眉头微微一皱,伸手轻轻拉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被子凌乱地堆在榻榻米上,枕头掉在地上,旁边倒著一个茶杯。窗户开著,白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胡慧中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旅馆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人呢?”
鷓鴣菜凑了过来。
胡慧中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
床边的矮桌上放著一个菸灰缸,里面有几个菸头。菸灰缸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翻开了一半。她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一串数字,像是电话號码,但被划掉了。
她正要仔细看,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搜仔细点,別漏了!”
胡慧中脸色一变,一把拉起鷓鴣菜,把他往房间角落的壁橱方向推。
“进去!”
鷓鴣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塞进了壁橱里。胡慧中自己也跟著钻进去,轻轻拉上壁橱的门。
壁橱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脸贴著脸。鷓鴣菜能闻见胡慧中身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但此刻他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因为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嘭——!”
隔壁房间的门被踹开了。
“没人!”
“继续搜!”
脚步声往这边移动。
胡慧中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腰间。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了枪,就別在后腰上。手指触到枪柄,她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这玩意儿在这种场合不能用,枪声一响,麻烦就大了。因为她是港岛警察,在日本並没有执法权,当然也不能隨意动用枪枝。
“嘭——!”
又一个房间的门被踹开。
“没人!”
“下一个!”
胡慧中的身体微微绷紧。
门被拉开了。
有人走进房间。
脚步声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人在翻东西,矮桌的抽屉被拉开,被子被掀起来,枕头被扔到一边。
“没人。”
一个声音说。
“走,上楼!”
脚步声往外走。
胡慧中微微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壁橱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了一下。
“这里面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问。
胡慧中心臟猛地一缩。
“打开看看。”
“吱呀——”
壁橱的门被拉开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胡慧中眯了眯眼,看见门外站著三个男人,都戴著黑色的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
领头那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壁橱里真的有人。但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露出一丝狞笑。
“哟呵,还有意外收穫——”
话没说完,胡慧中一脚踹在领头那人的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与此同时,胡慧中从壁橱里衝出来,右拳狠狠砸在第二个人的面门上。
“砰!”
鼻樑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捂著脸往后倒。
但第三个人反应很快,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大喊:
“这边!人在这儿!”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往这边衝过来。
胡慧中心中一凛,正要往前冲,忽然听见身后“哎哟”一声。
她回头一看,鷓鴣菜刚从壁橱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蒙面人一拳打在脸上。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正中鷓鴣菜的左眼。
鷓鴣菜“嗷”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门框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拳又到了,这次是右眼。
“砰砰”两拳,鷓鴣菜顿时眼冒金星,整个人晕头转向地靠在墙上,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
“鷓鴣菜!”
胡慧中喊了一声,想过去帮忙,但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里的人全衝进来了。
十来个蒙面人,有的拿著钢管,有的握著木棍,把整个房间挤得满满当当。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透著凶狠的光。
“抓住他们!”
他一挥手,七八个人朝胡慧中扑过来。
胡慧中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一根砸下来的钢管,顺势一个侧踢,踹在对方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下腰。胡慧中不等他倒地,又是一拳砸在他后颈上,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但人太多了,又有三根钢管同时砸过来,胡慧中躲开两根,第三根擦著她的肩膀过去,火辣辣的疼。她咬咬牙,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一送,钢管脱手,那人惨叫著捂住手腕——脱臼了。
“八嘎!”
大个子骂了一声,亲自衝上来。胡慧中侧身躲开,但大个子的反应很快,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她的手臂,猛地一拉。
胡慧中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抽空看了一眼鷓鴣菜,见他已经开始还击,心头稍稳,大喝一声,一个飞踹,將大个子踹飞出去。
“肥婆奶奶,敢打我?”
鷓鴣菜猛地扑向一名蒙面人,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人顶起来,狠狠撞在墙上。
“去死!”
“砰!”
那人后脑勺撞在墙上,两眼一翻,软了下去。
鷓鴣菜喘著粗气,转过身,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眼神里全是狠劲。
“来啊!再来啊!”
几个蒙面人对视一眼,一起冲了上来。
可鷓鴣菜的灵活超出几人想像。
鷓鴣菜矮身躲过一记横踢,顺势扫堂腿撂倒一个,不等那人起身,膝盖已经压在他胸口上,拳头雨点般落下去。另一个刚要扑上来,鷓鴣菜就地一滚,抓起地上散落的棍子,回身砸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抱著腿在地上打滚。
鷓鴣菜撑著膝盖站起来,咧嘴一笑:“还有谁?”
他扭头去看胡慧中,正瞧见她一记高位侧踹,脚尖正中大个子的下巴。大个子直挺挺往后倒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胡慧中收腿站稳,微微喘著粗气,短髮被汗水粘在额角,眼神却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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