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
胡慧中把隨身小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再次拨通了那个號码。
“嘟嘟嘟——”
忙音,还是忙音。
胡慧中“啪”的一声把话筒扣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易华伟这个混蛋,到底跑哪儿去了?
胡慧中往他酒店房间打了七八次电话,全是无人接听。留言也留了,bp机也扣了,可却跟石沉大海一样。
胡慧中把枕头往旁边一推,坐起身来,双手抱膝,望著窗外的东京夜景发呆。
说实话,她对易华伟的能力还是服气的。
那傢伙破案有一套,身手也好,关键是脑子转得快,什么棘手的事到了他手里,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想被他比下去。
这次的任务就是她主动爭取来的。曹警司原本想让她留在港岛配合另一单案子,是她自己拍著胸脯保证能搞定这边的事。为什么?因为易华伟也接了这单任务。
她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而这次的任务正是她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她提前做了功课,研究了目標人物的活动范围,设计了至少三套行动方案,甚至还专门找人恶补了几句日语。
结果一到日本,她就发现自己寸步难行。
语言不通,地形不熟,当地警方配合起来隔著一层,连最基本的交通问题都解决不了。更別提身边这五个活宝了。
这几个活宝不听指挥,不守纪律,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把这次任务当成了一次公费旅游。从上飞机开始,就嘰嘰喳喳个没完,討论著要去哪儿玩,要吃什么,要看什么。到了酒店,更是撒了欢似的,嚷嚷著要去见识见识东京的夜生活。
胡慧中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摁在酒店里。
就这,鷓鴣菜还一脸不情愿,嘀嘀咕咕说什么“难得来一次日本,不出去逛逛多可惜”。
胡慧中当时就想给他一脚。
如果继续这么干等著,黄花菜都凉了。
易华伟联繫不上,任务不能耽误。陈家驹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出了事,她负不起这个责任。
得自己想办法。
胡慧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灯火通明的东京夜景,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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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活宝里面,胡慧中只对鷓鴣菜稍微高看一眼。
这胖子虽然看著憨,却是她见过的胖子里面最灵活也最能打的胖子。
而且也是这几个活宝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能正常交流的。罗汉果脑子转得慢,犀牛皮满嘴跑火车,花旗参只会装酷,大生地整天神神叨叨。鷓鴣菜虽然也油嘴滑舌,但至少能听懂人话。
所以当她需要有人陪她去找陈家驹的时候,她第一个就想到了鷓鴣菜。
收起思绪,胡慧中对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快,胡慧中换了一身便装。
说是便装,其实也没怎么刻意打扮。浅蓝色的牛仔短裙,白色针织衫,脚上一双帆布鞋,短髮简单挽在耳后。
但就这么简单的装束,却显得青春洋溢。两条腿又长又直,腰身纤细,头髮一甩,带著几分俏皮。
胡慧中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走到客厅门口,轻轻敲了敲。
“谁啊?”
里面传来鷓鴣菜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吃东西。
“我。”
房门“哗”的一下被拉开。
鷓鴣菜那张胖脸出现在门后,嘴里还塞著半个老婆饼,看见门口的胡慧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嘴里的老婆饼忘了嚼,眼睛瞪得像铜铃。
胡慧中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够了没有?”
鷓鴣菜这才回过神来,使劲咽下嘴里的饼,噎得直翻白眼,手忙脚乱地拍著胸口。
“胡…胡督察,您这是……”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团。
胡慧中微微侧了侧头,朝他勾了勾手指:
“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
鷓鴣菜下意识地问,但眼睛还黏在胡慧中身上。
胡慧中挑了挑眉:“问这么多干嘛?去不去?”
去不去?
这还用问吗?
鷓鴣菜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去去去!当然去!胡督察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鷓鴣菜绝不含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忙脚乱地抓起外套往身上套,又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几个老婆饼塞进口袋里。
“等我一下啊,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胡慧中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不到一分钟,鷓鴣菜就收拾完毕,屁顛屁顛地跑到门口。
“走吧走吧,胡督察,咱们去哪儿?”
胡慧中没说话,转身就走。
鷓鴣菜连忙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房间,小声嘀咕:“嘿嘿,幸好那几个傢伙不在,不然肯定跟我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胡慧中带著鷓鴣菜穿过酒店门口的广场,走到旁边的停车场,在一辆小电驴前面停下。
这是一辆白色的本田小踏板,是胡慧中下午托酒店帮忙租的。车子不大,后座勉强能坐一个人。
鷓鴣菜看著这辆小电驴,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胡督察,咱们……就骑这个?”
“怎么,嫌小?”
胡慧中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留下,我自己去。”
“別別別!”
鷓鴣菜连忙摆手,几步抢上前,笨拙地爬上后座。
车子往下沉了沉,减震发出吱呀一声响。
胡慧中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轻点儿!”
“是是是,我轻点儿我轻点儿……不是,我怎么轻点?”
鷓鴣菜苦著脸,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在座位两侧的扶手上。
胡慧中拧动电门,小电驴“嗡”的一声躥了出去。
鷓鴣菜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连忙抓紧扶手,嘴里发出“哎哎哎”的惊呼。
“抱紧我!”
胡慧中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鷓鴣菜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笑开了花,两只手往前一伸,轻轻揽住胡慧中的腰。
哇,好细。
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胡慧中腰背微微一僵,但没说什么,只是拧了拧电门,车速又快了几分。
小电驴在东京的街道上穿行。
夜晚的风带著几分凉意,鷓鴣菜眯著眼,嗅著空气中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觉得自己简直像在做梦。
“胡督察。”
“嗯?”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胡慧中没有正面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鷓鴣菜“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继续享受这难得的近距离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胡督察,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胡慧中没理他。
“我是说真的,比白天那身好看多了。白天那身太严肃,现在这身……呃,很亲切,对,亲切!”
胡慧中依然没理他。
鷓鴣菜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说:“胡督察,你平时都这么严肃,其实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闭嘴。”
鷓鴣菜乖乖闭嘴。
但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了。
“胡督察,咱们这是要去哪里?这都骑了好一会儿了。”
胡慧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怕?我怕什么?”
鷓鴣菜挺了挺胸脯:“有胡督察在,我什么都不怕!”
胡慧中嘴角微微抽了抽,没再说话。
小电驴继续往前开。
渐渐的,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高楼大厦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建筑和越来越多的绿化带。街道也不再那么拥挤,车辆和行人都稀少了些。
又骑了一阵,连路灯都变得稀疏起来。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树林,黑黢黢的,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鷓鴣菜终於察觉到有些不对了。
他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前方越来越暗的道路,小声问道:
“胡督察,咱们这是…出东京了吧?”
“嗯。”
胡慧中应了一声。
“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神奈川县。”
“神奈川县?”
鷓鴣菜眨眨眼睛:“那是哪儿?”
“东京旁边的一个县。”
“哦……”
鷓鴣菜点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咱们要去別的县?骑这玩意儿?”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这辆小电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胡慧中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
鷓鴣菜挠挠头:“我就是想问,咱们到底要去干嘛啊?”
胡慧中沉默了两秒,然后道:“去找陈家驹。”
“陈家驹?谁啊?”
鷓鴣菜眨眨眼睛,一脸茫然。
胡慧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还有个名字,你可能更熟悉…鸡骨草。”
“什么?!”
鷓鴣菜猛地坐直身体,两只手从胡慧中腰上鬆开:
“停车停车停车…快停车!”
胡慧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前骑。
“停车,我不去了!”
鷓鴣菜急了,身体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差点把小电驴晃倒。
胡慧中只好减速,靠边停下。
车子刚停稳,鷓鴣菜就一个翻身跳下来,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个胖子。他后退两步,一脸怨念:
“胡督察,你早说啊!你要是早说是来找鸡骨草,我打死都不来!”
胡慧中挑了挑眉:“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太认识了!”
鷓鴣菜冷笑一声,那表情像是吃了一只活苍蝇:
“我俩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你说认不认识?”
胡慧中不解道:“那不是正好吗?老熟人,配合起来更默契。”
“默契个屁!”
鷓鴣菜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胡督察,你是不知道那傢伙是个什么东西!他坑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是无数次!我鷓鴣菜能有今天,有一半得感谢他鸡骨草!”
胡慧中看著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眉头一皱:
“哦?他怎么坑你了?”
鷓鴣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行!我就跟你说说!”
“小时候,我俩一起去偷地瓜。你知道的,孤儿院伙食不好,小孩都馋。说好了我放风他动手,一人一半。结果呢?被人发现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一个人扔那儿!我被抓住了,挨了一顿打,回去还被院长罚站一晚上。他倒好,回去就睡了,第二天还装没事人一样。我去找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怪我自己跑得慢!”
鷓鴣菜啐了一口:“我呸!明明说好的一起跑,他倒先溜了!”
胡慧中嘴角抽了抽,忍著笑:“然后呢?”
“然后?”
“再大一点,十几岁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在赌档里混,帮人跑跑腿,赚点零花钱。有一回,我们俩配合出千,我负责分散庄家的注意力,他负责换牌。贏了一笔钱,说好了五五分帐。”
鷓鴣菜抬起头,看著胡慧中,眼里满是悲愤:
“结果呢?他拿了钱就跑,一分钱都没给我!我在后巷等了他三个小时,等到半夜,他早就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胡慧中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
鷓鴣菜冷笑:“后来他跟我说,钱被他花光了,下次再补给我。下次?下次又是不给!次次都是下次!我跟他合作了七八次,就没拿到过一分钱!”
“第一次,他说钱掉了。第二次,他说被债主抢走了。第三次,他说拿去给孤儿院的嬤嬤买药了。第四次,他说……他说什么来著?哦对,他说他梦见我死了,烧纸钱给我烧掉了!”
胡慧中终於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
鷓鴣菜瞪她一眼:“胡督察,你笑什么?这是很严肃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
胡慧中连忙摆手,努力憋住笑:“你继续说。”
鷓鴣菜越说越激动:
“十六岁那年,我俩一起偷看寡妇洗澡,说好轮流看。我还先去给他放风,结果他看完就跑,把我扔那儿!寡妇出来把我逮个正著,拎著扫帚追了我三条街!”
胡慧中想忍,还是没忍住,“噗”地又笑出声来。
鷓鴣菜瞪著她:“胡督察,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
胡慧中连忙收起笑容,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继续,继续。”
鷓鴣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后来出了孤儿院,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在九龙城寨那边开了个地下赌档。小本生意,勉强餬口。我想著咱们好歹是兄弟,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他。他说,行啊鷓鴣菜,有出息了,改天我去给你捧场。”
“结果呢?结果他来了,带著一帮人来的。”
胡慧中眨眨眼睛:“带人去给你捧场?那不是挺好吗?”
“捧场?”
鷓鴣菜的声音高了八度:“他带的是警察,这王八蛋考上了警察,他是来抓我的!”
胡慧中愣住了。
鷓鴣菜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我拿他当兄弟,把身家性命都告诉他了,他转脸就把我卖了!我那个赌档,刚开了三个月,就被他带人给端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还在赤柱蹲著呢!”
他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胡督察,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我鷓鴣菜从小到大,坑过我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么坑我的!一而再,再而三,坑完一次又一次!每次我都想著,算了,毕竟是兄弟,不跟他计较。结果呢?他坑我更狠!”
胡慧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出。
“那你现在……”
“我不想见他!”
鷓鴣菜转身就要走:
“反正这事我不干,你找別人去吧,找罗汉果,找犀牛皮,找谁都行。”
胡慧中心念急转,抬腿追了过去,开口道:
“你就不想报仇?”
鷓鴣菜的脚步顿了一下。
“报仇?报什么仇?”
“他坑了你那么多次,你就不想让他也吃点苦头?”
鷓鴣菜转过身,狐疑地看著她:“什么意思?”
胡慧中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著头看著他。
“这次的任务,是救他。但救了他之后,你想怎么整他,那是你的事。到时候他就落在你手里了,还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鷓鴣菜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得了吧,胡督察,你別忽悠我。他是你们警队的人,我还能怎么著?打他一顿?告他?都不行。”
胡慧中没说话,微微侧头,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鷓鴣菜被她这么一看,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嘴硬:“我不去,说什么都不去!”
胡慧中只是继续看著他。
夜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胡督察,你別这样看我……”
鷓鴣菜的声音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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