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田谷区位於东京都23区的西南角,是日本首次城镇化结束后,富人们迁出市中心形成的居住区。
这里没有新宿的喧囂,没有银座的繁华,只有一栋栋独栋別墅安静地立在夜色中。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一切又重新归於寂静。
江口利成睡得很沉。
他今天难得没有应酬,晚上九点就回了家,洗完澡后喝了一杯威士忌,十点钟准时上床。
结子躺在他身边,呼吸轻浅而均匀。结婚五年,她早已习惯了他不规律的作息,也学会了在他入睡时不发出任何声响。此刻她侧身蜷缩著,乌黑的长髮散在枕头上,睡容安静。
“铃——”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声响在寂静的臥室里格外刺耳,生生划破夜晚的寧静。
江口利成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起身,只是盯著天花板,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適应著黑暗,意识从沉睡中慢慢甦醒。那电话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混蛋……”
江口利成低声骂了一句,掀开被子坐起身。
凌晨的电话,从来不会带来好消息。
结子被惊醒了。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丈夫的背影,轻声问道:
“怎么了?”
“没事,你睡。”
江口利成头也不回,赤著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向角落里的矮柜,拿起话筒。
“餵。”
“会长,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中岛宏正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出事了。”
中岛宏正,三和会的若头补佐,江口利成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江口利成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说。”
“歌舞伎町那边出事了。”
中岛宏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今天晚上,东北商会的人死了两个,重伤四个,还有七八个轻伤的。现在那帮人彻底疯了,满世界找凶手,把歌舞伎町搞得乱七八糟。”
江口利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东北商会的老大铁头在一年前还是个打黑工的,后来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命,他把原来台南帮的地盘给了他,让铁头去管那些华人聚集的街道。那小子倒也爭气,几个月时间就把那些散兵游勇收编起来,成立了个什么“东北商会”,现在手下也有上百號人。
但再爭气,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江口利成从来没把他们当回事。將歌舞伎町交给他们也只是给块骨头让他们啃著,有事的时候当狗用,没事的时候丟在一边。仅此而已。
但现在,这群狗在乱叫。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不清楚,但应该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根据收到的消息,是他们一个叫阿贵的小头目带著十几个人在街上堵人,结果被人反杀了。两个死的都是当场毙命,一个被砸碎了下巴,碎骨插进喉咙里窒息死的;另一个肋骨折断刺穿肺叶,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重伤的四个,两个现在还在手术,一个颅骨骨折,一个脾臟破裂。轻伤的那些,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腿,反正都掛了彩。”
江口利成沉默了几秒:“对方多少人?”
“一男一女。”
中岛宏正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动手的是那个男的,有一点可以確定,对方没有枪。”
一个人?
江口利成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群废物,十几个人被一个人打成这样?”
“据说那人身手很好。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下四五个了。剩下的几个嚇得屁滚尿流,直接跑了。等他们的人赶到现场,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在附近搜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中岛宏正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那个叫阿杰的傢伙听说自己死了两个兄弟,叫囂著要把凶手找出来碎尸万段。现在他手下的人全部出动,把歌舞伎町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问,见人就拦,有几个开店的华人反应慢了点,直接被砸了铺子。”
“警方呢?”
“巡警去过两次,但看见是东北组的人,象徵性地问了几句就走了。那些华人也不敢报警,怕报復。”
江口利成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让他们闹。”
中岛宏正愣了一下:“会长,您的意思是……”
“那些华人地盘本来就是让他们管的。死几个人,闹几天,无所谓。只要不惹到日本人,不惹到我们的正经营生,隨他们去。”
江口利成声音微微一沉:“不过,告诉阿杰,三天之內给我一个交代。”
中岛宏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会长,歌舞伎町毕竟是咱们的地盘,东北组这么闹下去,对咱们的生意影响太大。还有那些日本商户,本来就对东北组有意见,这次要是处理不好,恐怕……”
“不用。”
江口利成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们自己处理。”
中岛愣了一下:“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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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人被打了,他们自己去找回场子,这是规矩。”
江口利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东北组虽然是我们扶起来的,但他们不是三和会的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解决不了,说明他们不配拿那块地盘。”
中岛沉默了几秒,然后应道:“明白了。”
“继续盯著,有消息隨时匯报。”
“是。”
“还有。”
江口利成又道:“查一下那个人的底细。一个人打十几个,这种身手不可能是普通人。是其他组的杀手?还是从港岛、台湾那边过来的,查清楚!”
“明白。”
中岛宏正迟疑道:“会长,会不会是…台南帮的人?高佬虽然跑了,但他手下还有一些人没清理乾净。”
江口利成沉默了几秒:“有可能。查清楚再说。”
说完,江口利成掛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去。坐在床边,盯著墙上的某一点,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江口利成起身准备穿衣服。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结子掀开被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她穿著白色的丝绸睡袍,乌黑的长髮散落在肩头,脸上还带著刚睡醒时的朦朧。
“怎么了?要出去吗?”
“嗯!”
江口利成点点头:“会里出了点事。”
结子赤脚下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又拿出配套的腰带和內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捧在手里,走回丈夫身边。
“我帮你穿衣服吧。”
江口利成转过身,看著她。
月光下,结子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问电话的內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著他,然后把衣服递过来。
江口利成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结子的脸微微一红,但没躲。
“吵醒你了。”
江口利成的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柔和了许多。
结子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没关係。”
说著,开始帮他穿衣服。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把腰带系得鬆紧適度。乌黑的髮丝垂下来,偶尔擦过江口利成的胸口。
江口利成垂眸看著她,忽然问:
“你不问问出了什么事?”
结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腰带。
“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江口利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东北组那边出了点事,死了两个人。”
结子的手微微一僵。抬起头,看著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江口利成摇摇头:“还在查。”
结子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帮他穿衣服,把和服的衣领整理好,把腰带重新紧了紧。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
江口利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
月光下,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穿著单薄的睡袍,赤著脚,脸上带著刚睡醒时的疲惫,却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柔。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结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靠在他胸口,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別担心。”
江口利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什么大事。”
结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道身影融合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江口利成轻轻鬆开她:“去睡吧。”
结子摇摇头,抬起头看著他:“我送你下去吧。”
…………
两人走出臥室,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走到转角处,江口利成忽然停住脚步。
结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愣了一下:“怎么了?”
太安静了。
江口利成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今晚值班的是小野组。小野是跟了他五年的老人,办事稳妥,从不马虎。按照惯例,別墅周围至少应该有六个人。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后院,两个在大门外的车里待命。客厅里也应该有两个人在守著,万一有急事能第一时间通报。
江口利成的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江口利成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一丝,就能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上楼。”
结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江口利成一把抓住手腕,往楼上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江口先生,客人来了你却想走,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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