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门外,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远处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机油和金属气味,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身后那扇虚掩的金属门缝里飘散出来。
易华伟站在门口,耳朵一动,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右前方约七八米外,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备用管道的角落阴影处。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紧紧蜷缩在那里,试图將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但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却出卖了她的存在。
易华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在那片阴影前停下。
微微俯身,看著那个將脸埋在膝盖间、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女人,用一种带著几分调侃的语气开口道:
“张小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怎么有雅兴跑到这种地方来散步?长夜漫漫,我以为只有我睡不著觉,原来张小姐也睡不著?”
缩在角落里的,正是张敏。
她身上那件淡紫色连衣裙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变成了深灰色,长发凌乱地披散著,遮住了小半张脸。听到易华伟的声音,她身体猛地一颤,僵硬地抬起头。
灯光下,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尚未褪尽的惊惧…以及一种目睹了无法想像的恐怖后產生的巨大衝击和茫然。目光在易华伟那张英俊却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留,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后那扇机房金属门,嘴唇微微哆嗦著。
“我…我……”
张敏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乾涩沙哑:“我、我只是…隨便走走,不小心迷路了…这就回去,不打扰陈先生了……”
说著,她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反而因为动作太急,身体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易华伟適时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腰部,感觉她浑身僵硬,仿佛定在原地,便用右手抬起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使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张敏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后又猛地涌上一抹緋红,下意识地想扭头躲开,但下巴被钳制著,动弹不得。
“张小姐,”
易华伟的脸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睫毛,目光在她惊恐又强作镇定的眼眸深处逡巡,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你好像很怕我?刚才…,都看见了?”
张敏的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衝破胸腔,她紧紧抿著嘴唇,不敢回答,也不敢移开视线。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面带笑意,却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寒意。
“放心,我对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向来比较有耐心。而且,我对张小姐……印象不错。”
易华伟手指微微用力,<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她光滑的下頜皮肤,然后忽然鬆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嘖,张小姐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比平时那冷冰冰的模样生动多了。不过,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万一遇到什么坏人,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说著,易华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坦然地看著张敏:
“张小姐似乎心事重重,处境…也颇为艰难。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张敏刚刚还因为对方的轻薄举动而羞愤欲绝,此刻却听到这样一番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看著易华伟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危险气息,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和头髮,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和翻腾的情绪:
“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很好,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几分钟內的大起大落,让她有些脱力,但长期在压抑环境中磨礪出的心性,让她迅速恢復了表面的镇定。
“是吗?”
易华伟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微微握紧的拳头,以及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果然,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
张敏抬手抚了抚被易华伟碰过的下巴,那触感仿佛还残留著,让她心乱如麻。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易华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陈先生,刚才……刚才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请你……请你让我离开。”
“离开?当然可以。”
易华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隨意:“这艘船是张小姐你的,你想去哪里,自然没人能拦著。不过……”
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张敏脸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张小姐真的想回到那个金丝笼里继续当你的提线木偶,看著你的未婚夫用你父亲留下的船,和你父亲留下的钱,去討好像徐忠那样的毒梟,然后把你榨乾之后像丟垃圾一样丟掉?或者,哪天他觉得你碍事了,让你也『不小心』迷路,掉进海里?”
张敏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难以置信地看著易华伟:“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並不重要。但我看得出来,张小姐心事重重,眉宇间的忧愁可不是因为赌船生意不好。这艘看似风光无限的『东方珍珠』號,对你来说,恐怕更像是一座漂浮的监狱吧?你身边除了那个老管家,还有可信之人吗?赌船的安保,公司的股东,甚至船上的船员,现在听谁的?听你的,还是听你那位未婚夫的?”
易华伟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张小姐,你现在需要帮助。或者说,你愿不愿意付出代价,来摆脱现在的困境,拿回本该属於你的一切?”
张敏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易华伟,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是疯子?还是…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和底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敏再次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我说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出多少钱。”
易华伟双手插进西装裤兜,姿態閒適:“我这个人做事明码標价,解决麻烦也分等级。像徐忠手下那种小嘍囉,算附赠。像吴宇那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价钱要高一些。至於帮你彻底拿回『东方珍珠』號和公司的控制权,扫清所有障碍……那价格,可就不便宜了。”
他笑了笑,补充道:“而且,我只收现金,或者等值的、容易变现的东西。不接受赊帐,也不接受空头支票。”
张敏紧紧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看著易华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怀疑、希冀、挣扎……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交战。这个男人太危险,太神秘,手段也太狠辣。与他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但,她还有別的选择吗?
继续在吴宇的控制下做一个提线木偶,眼睁睁看著父亲的心血被玷污、被蚕食?甚至,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会“意外”身亡,或者“精神失常”,然后一切顺理成章地落入吴宇手中?
不!她不甘心!
父亲临终前拉著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守住“张氏航运”,守住“东方珍珠”號时那殷切而不舍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还有唐叔隱忍而担忧的目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狠劲,从张敏心底升起。她猛地抬起头,直视著易华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我有一千万美金。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信託基金,在我个人名下,吴宇动不了。我可以全部给你!”
易华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
张敏被他看得心头髮慌,以为他嫌少,一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两千万!我最多只能拿出两千万!这真的是我的全部了!再多…,我需要时间变卖资產,但那样肯定会惊动吴宇!”
她说的是实话。张业庆去世后,虽然她名义上继承了大部分股权,但公司的流动资金和大部分资產,实际上都被吴宇以“经营需要”、“投资新项目”等名义把控或转移。她能私下动用的,只有父亲留给她的几个秘密帐户里的钱,加起来大约两千万美金。这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她紧紧盯著易华伟,等待著他的答覆,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如果对方还嫌少……那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易华伟静静地看著她,目光在她那故作镇定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两千万美元,预付一半,事成之后付清另一半。”
张敏瞬间鬆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差点站立不稳。她用力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不过,”
易华伟话锋一转:“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吴宇是怎么架空你的?他现在掌控了多少力量?船上还有多少人是你信得过的?徐忠在船上有多少人?他们的交易模式和规律是什么?越详细越好。”
张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踏上的將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成功,拿回一切;要么失败,万劫不復。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赌注。
“这里不安全,吴宇在船上很多地方都装了隱蔽的监控和窃听器。”
张敏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走廊两端:“我们去甲板上说,那里空旷,海风大,不容易被监听。”
易华伟点了点头。
张敏转身,率先朝著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走去。易华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登上楼梯,最终来到了位於邮轮最高层的露天观景甲板。
此刻已近凌晨两点,甲板上空无一人。海风比下面强劲得多,带著咸湿的凉意,呼啸著吹过,將张敏披散的长髮和单薄的开衫吹得猎猎作响。
头顶是浩瀚的星空,没有月亮的夜晚,繁星显得格外璀璨清晰,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脚下,是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大海,邮轮划开海面,留下两道长长的、泛著微弱磷光的白色航跡。
张敏走到栏杆边,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金属扶手,望著远处海天相接的黑暗,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吴宇……是我父亲生前一个世交的儿子,比我大八岁。我父亲很欣赏他,觉得他聪明、稳重、有商业头脑,一直把他当子侄看待。父亲去世前,甚至有意撮合我们。我当时刚从英国回来,对家族生意一窍不通,又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吴宇主动站出来帮我处理丧事,稳定公司,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和银行……我那时,是感激他的,甚至……觉得他可以依靠。”
她自嘲地笑了笑:“后来,他向我求婚,说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帮我,守住父亲的心血。我……答应了。我以为,找到了可以託付的人。”
“但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
张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压抑的痛苦和愤怒:“他先是说服我,將『东方珍珠』號的运营,特別是赌场业务,全权交给他负责,说这是最复杂、风险最高的一块,不適合我这样的女孩子插手。我同意了。”
“然后,他利用运营赌场的便利,暗中拉拢、收买了我父亲留下的几个老臣子和公司里的一些中层管理人员。许以重利,或者抓住他们的把柄。那些不愿意跟他同流合污的,要么被排挤出核心管理层,调到无关紧要的岗位,要么……就莫名其妙地出了『意外』。”
“接著,他开始在財务上做手脚。赌场的流水惊人,他做假帐,將大部分盈利通过各种渠道转移出去,注入他在海外控制的空壳公司。只留下小部分维持船上的基本运营和应付查帐。同时,他以公司需要资金扩张、或者偿还银行贷款为名,不断让我签字,从集团抽调资金,实际上这些钱大部分也流入了他的口袋,或者用於收买更多人。”
“现在公司的董事会里,除了我和唐叔,其他几个大股东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抓住了把柄,要么就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小股东们只看报表,吴宇做的报表很漂亮,显示赌船盈利丰厚,他们自然支持他。至於船上的安保……”
张敏咬了咬牙:“全都是吴宇的人。他从东南亚招募了一批退伍军人,还有……徐忠手下的亡命徒,混在一起,组成了一支只听命於他的私人武装。原来的老船员,要么被替换,要么被威胁恐嚇,敢怒不敢言。我现在除了唐叔,在船上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可唐叔只是管家,跟隨我父亲几十年,忠心耿耿,但他从来不管公司具体事务,对赌场和这些骯脏的勾当更是一窍不通,吴宇也一直防著他。”
张敏转过身,看向易华伟,眼中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吴宇用我父亲留下的基业,为他自己的野心铺路,和徐忠那样的毒梟勾结,洗黑钱,做尽骯脏的勾当!他还要我做他的幌子,在人前扮演恩爱未婚妻,扮演善良的慈善家!我手腕上的伤,是他上次想强迫我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时留下的……还有那些药,是他让医生开的,说是安神助眠,但我吃了之后整天昏昏沉沉,没有精神,根本无法思考……吴宇手里,可能有我父亲去世前修改过的一份遗嘱的副本。我怀疑,我父亲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髮,也吹落了她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泪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星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陈先生,如果你真的能帮我……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说的…,事成之后,只要我能拿回『张氏航运』和『东方珍珠』號的控制权,我可以再给你『张氏航运』百分之五的股份!或者,等公司稳定后,我给你一笔不低於五千万美金的酬劳!我张敏,说到做到!”
说完,张敏紧紧盯著易华伟,等待他的回应。
“听起来,確实是个烂摊子。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易华伟侧过头,看向张敏泪痕未乾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需要你提供吴宇和那几个股东之间利益输送的证据,越具体越好。赌场洗钱的帐目,如果能拿到最好。另外,想办法搞清楚吴宇把可能存在的遗嘱副本藏在哪里。”
张敏用力点头:“我会想办法!公司的一些老帐目还在,我可以让唐叔悄悄去查。吴宇在船上的办公室和臥室,我……我找机会去看看。”
“小心点,別打草惊蛇。”
易华伟叮嘱道:“从现在起,我们单线联繫。有急事,就用这个。”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递给张敏:“按下底部三次,我就会知道。”
张敏接过打火机,紧紧握在手里,看著易华伟,眼神复杂:
“谢谢你……陈先生。”
“不用谢我,张小姐。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易华伟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张敏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回去休息吧,张小姐。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记住,你是这艘船的主人,至少在別人眼里,应该是。”
易华伟鬆开手,转身朝著甲板另一端的出口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船舱入口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张敏站在星空下的甲板边缘,手中紧紧攥著那枚冰冷的打火机,望著远处墨黑翻涌的海面,久久没有移动。
海风呼啸,带著咸湿的气息,也仿佛吹散了一些她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