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如同万千根细针,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將皮肤刺激得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易华伟站在花洒下,闭著眼,任由冷水冲刷著头髮、脸颊、脖颈,顺著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脊背流淌。
水流声中,刚才机房內的一幕幕如同快放的电影画面,在脑海中清晰闪过。
骨骼碎裂的闷响,对手濒死时惊恐的眼神…以及自己下手时那种果断狠辣。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像处理掉一堆垃圾。
易华伟缓缓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视线穿透氤氳的水汽,落在对面光洁的瓷砖墙面上,倒映出自己模糊而冷硬的面部轮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富贵丸”事件之后。在面对麦当奴率领的那支训练有素、手段残忍的海豹突击队,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大开杀戒。从那时起,他潜意识里那根弦,似乎就悄然鬆动了。
以前在西九龙重案组,面对持枪匪徒、凶残杀手,他也会下重手,但目標通常是使其失去反抗能力,而非直接取其性命。即使是在追捕那种穷凶极恶的匪徒时,他也会儘量留活口。
但“富贵丸”之后,这条线似乎变得模糊了。
刚才在机房,面对徐忠的那八个保鏢,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留手”念头,几乎在对方开枪的瞬间就消散无踪。
这些人渣,就算全杀了也没有任何愧疚感,这是易华伟的真实想法。
徐忠是国际通缉的毒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他的手下也绝非善类,死有余辜。对付这样的人,用任何手段都不为过,杀了反而是为民除害。
理智上,他无比清楚这一点。甚至觉得,自己心態的这种变化,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进化”,是適应这个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世界的必要调整。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在这个丛林里只会死得更快。
但…让易华伟感到一丝不安的,不是对敌人下杀手,而是刚才在机房外面对张敏时,心底骤然涌起的那股陌生的衝动。
看到张敏蜷缩在角落、面色苍白惊惶的样子,仿佛激发了他內心深处某种蛰伏的本能。抬起她下巴时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她眼中那恐惧的眼神,竟然让他的血液隱隱有些加速。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心底某种被长期压抑,或者说被理性牢牢束缚的东西在蠢蠢欲动。那是一种近乎掠夺和占有的欲望,想要看她更惊慌,更无助,更彻底地依赖自己,想要將她从內到外都打上自己的標记,將她完全纳入掌控之中。
这种衝动来得迅猛而清晰,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不是强大的自制力在最后一刻拉紧了韁绳,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不是他想要成为的自己。
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执行最危险的任务,面对最凶残的敌人,手上沾染的血腥越来越多,心態不可避免会发生偏移。从谨慎克制,到杀伐果断,再到……近乎漠视生命,甚至开始享受那种掌控和支配带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这是危险的信號。
心態的变化可以理解,甚至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武装。但失去控制,被杀戮和欲望本能驱使,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不是野兽,他是人,是一个有目標、有原则、有需要守护之物的“人”。力量是工具,不是主宰。欲望是动力,不是枷锁。
脑子里想起警校教官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弱点,而是能看清並掌控自己的弱点。”
对敌人,可以狠,可以绝,但必须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是为了发泄杀戮欲……
易华伟关掉了水龙头,扯过浴巾胡乱擦拭著头髮和身体,走到洗漱台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水汽在镜面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让镜中人的面容有些扭曲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明亮。眼神深处除了惯有的冷静,似乎还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易华伟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异样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
凌晨三点,万籟俱寂。
大部分客舱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走廊和公共区域还亮著昏黄的光。
位於第八层的船长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位於第八层的船长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徐忠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上,那双阴鷙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办公桌后面脸色同样难看的吴宇。
徐忠带来的两名心腹保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腰间,浑身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著站在吴宇侧后方的陈志强,以及吴宇身后那两名保鏢。
“八个人,我八个最好的兄弟!他们……跟了我快十年!现在,全折在你吴宇的船上!全折在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扑街仔手里!”
徐忠猛地將手里燃烧的雪茄按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疤痕。菸灰四溅。
“吴宇!”
徐忠霍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死死盯著吴宇,眼里凶光四射:“你特么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那个姓陈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安排好的?!想做局黑吃黑,吞了老子的货和老子的钱?!”
“砰!”
吴宇也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斯文和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冤枉的愤怒和被逼到墙角的狰狞,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心虚和惊疑。
“你特么放什么狗屁!我做局黑吃黑?我他妈疯了?!我们合作这么久,每个月上千万美金进帐!我会去动你的人,断自己的財路?!你的人死了,我也很麻烦!这是在我的船上!出了人命,还是八条!一旦传出去,我这艘船就別想再开了,我的损失比你还大!”
“姓吴的,你別把老子当三岁小孩!那个扑街,要么是国际刑警的臥底,要么是別的对头派来搅局的!要么……就是你他妈心里有鬼,想借刀杀人!”
徐忠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毕露:“我告诉你,老子在东南亚混了这么多年,能从一个小马仔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狠,就是有仇必报!我八个兄弟不能白死!那个姓陈的,我要他死!而且要死得很难看!至於你……如果让我查出来,这件事跟你有一丁点关係,我保证,你和你那个老婆,还有这艘破船,都会在公海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对徐忠赤裸裸的威胁,吴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也让他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些。
“徐老板,消消气。”
吴宇放下酒杯,声音恢復了平稳,但仔细听,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我们现在吵,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首先得处理掉机房里的手尾,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然后搞清楚那个陈易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再……干掉他。”
吴宇眼神阴沉:“你的人是在我的船上出的事,处理手尾的事我来办。保证天亮之前,那间机房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会变得乾乾净净,至於那个陈易……”
吴宇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在公海上,在这艘船上,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而来。是衝著你,还是衝著我,还是……衝著我们俩来的。”
徐忠也重新坐了下来,但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拿起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下。烈酒入喉,烧得他胃里火辣辣的,但似乎也压下了些许暴怒。
“你说得对。”
徐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闪烁:“那个扑街,太邪门。赌术不像装的,身手更是……我的人我知道,阿龙他们八个一起上,就算是精锐特种兵想全身而退也难。他却像宰鸡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吴宇:“你之前说,查过他背景,新加坡来的?具体什么来路?”
吴宇对陈志强使了个眼色。陈志强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徐老板,吴先生,这个陈易是三天前通过正规渠道预订的船票,用的是新加坡护照。护照信息我们核对过,是真的,新加坡那边也有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他自称是家族做橡胶和棕櫚油生意,来香港度假,顺道体验新下水的『东方珍珠』號。上船后的消费记录也很正常,就是普通豪客的水平。之前……確实没看出什么破绽。”
“没看出破绽?”
徐忠嗤笑一声,语气讥讽:“那就是你们眼瞎!一个能隨手拿出几百万美金,又能赤手空拳干掉八个职业保鏢的人,你跟我说是普通的橡胶商人子弟?新加坡那弹丸之地,有几个这样的『普通』商人?查!继续查!联繫新加坡那边,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的底细给我挖出来!还有,他上船后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过哪里,全部给我查清楚!”
“是,徐老板,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陈志强连忙应下,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
吴宇目光看向监控屏幕,补充道:“加强船上的警戒。尤其是贵宾区域和赌场附近,多派些人手。那个陈易……暂时不要动他,但必须严密监控。我怀疑,他可能还有同伙在船上。”
徐忠冷哼一声,没有反对。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將易华伟大卸八块,但也知道吴宇说得有道理。在没搞清楚对方底细和目的之前,贸然再次动手,可能反而会落入圈套。
“明天那笔钱……”
徐忠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吴宇,眼神锐利:“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吴宇点点头:“放心,已经安排好了,钱会准时到帐。不过……我建议,这笔钱到手后,徐老板你和你的人,最好暂时离开这艘船。等风头过了,或者等我们把那个陈易处理乾净了,再回来。现在船上太扎眼,我担心……夜长梦多。”
徐忠沉默了片刻。一千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他急需这笔钱周转。但吴宇的担忧不无道理。那个神秘的“陈易”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毒刺,不拔掉,他寢食难安。而且,继续留在船上,目標太大,万一对方真的是衝著他来的……
“好。”
徐忠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冰冷:“钱到手,我立刻走。但我的人会留下几个,配合你找出那个扑街,然后……做掉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成之后,我会再付你一笔辛苦费。”
“徐老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吴宇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他知道,经过今晚的事,他和徐忠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已经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但眼下,他们还必须合作。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徐忠才带著两名保鏢,阴沉著脸离开了船长室。
安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內外。
吴宇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拿起酒瓶,又想倒酒,但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一些,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痕跡。
“阿强。”
吴宇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吴先生。”陈志强连忙上前。
“机房那边……处理乾净了吗?”
“正在处理。阿彪带了最可靠的人过去,会用强酸,然后从垃圾通道直接排海。保证天亮之前,什么都留不下。”
陈志强低声道:“那几个受伤没死的……也处理了。”
吴宇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在乎那几条人命,他在乎的是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
“那个陈易……回房间后,有什么动静?”吴宇又问道。
“没有。回房后就没再出来。我们的人在房间门口和走廊都安排了盯梢,没发现异常。”陈志强匯报:“不过……吴先生,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说。”
“大概在徐老板的人出事前后,张小姐……好像离开过房间一段时间。值班的服务生说,看到她在下层甲板附近出现过,但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后来她自己回房间了。”陈志强小心翼翼地说道。
吴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如同鹰隼:“阿敏?她大半夜跑去下层甲板干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吴宇的脑海。难道……张敏和那个陈易有接触?不,不可能!张敏一直被看得死死的,而且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认识那种危险人物?
但……万一呢?
张业庆那个老傢伙死了,但他经营几十年,难道没点死忠?没点后手?张敏那个蠢女人是不足为虑,但万一张业庆生前就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女儿呢?这个陈易,出现得这么巧,身手又这么离谱……
吴宇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他想起张敏最近越来越沉默,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冷。还有唐叔那个老东西,总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他。张业庆临死前,似乎单独见过律师……
难道…张敏知道了什么?她想借外人之手除掉他?
这个想法让吴宇不寒而慄,但隨即,一股更深的暴戾和杀意从心底涌起。
这个贱人!他供她吃,供她穿,给她最好的生活,甚至准备娶她,让她继续当风风光光的张大小姐!她竟然敢背叛他?竟然敢找外人来对付他?!
“去!”
吴宇猛地停下脚步,对陈志强厉声道:“给我盯紧张敏!还有唐叔!从今天起,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安排人,去张敏的房间,还有唐叔的房间,给我仔细地、悄悄地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吴先生!”
陈志强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
吴宇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一角,望著外面墨黑的海面和远处依稀的星光,眼神阴冷如冰:
“那个陈易……不能再留了。不管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都必须儘快解决。在船上动手风险太大,等他下船……不,或许不用等他下船。公海上,失踪个把人,太正常了。去准备吧,计划要周密,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陈志强重重点头,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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