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海面风平浪静,碧空如洗。
“东方珍珠”號按照既定航线,平稳地航行在蔚蓝的南海上,仿佛昨夜轮机舱上层那场血腥的衝突从未发生。
船上一切如常,宾客们享受著奢华的设施、精美的餐饮、以及各种娱乐活动。赌场里人声鼎沸,泳池边笑语喧譁,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暗处涌动的杀机。
赌场主厅。
十六张標准德州扑克桌被重新布置,留下八张,每桌四名选手,正好坐满晋级的三十二强。
赌厅中央悬掛的巨大电子记分牌上显示著所有晋级选手的姓名、国籍、以及当前的筹码量。排名第一的是一位美国职业扑克玩家,筹码高达一百八十万。易华伟以十六万八千五百的筹码量,排在第二十八位。
观眾席上已经坐了不少观战的宾客,低声交谈,目光在各位选手身上扫视,猜测著谁將成为最后的贏家。
易华伟被分在h桌,4號位。同桌的另外三位选手,一位是日本籍的山本,筹码约一百四十万,排名第七。一位是来自中东的石油王子,年轻,打扮奢华,筹码约一百二十万,排名第十二。还有一位是沉默寡言的欧洲中年男人,筹码约九十万。
徐忠则在隔壁的g桌。从易华伟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徐忠的侧脸。易华伟敏锐地捕捉到,徐忠眼角细微的抽搐,以及不时投向自己这个方向的阴冷目光。显然,昨夜机房的事件,让徐忠將易华伟视为了头號死敌,而不仅仅是牌桌上的对手。
易华伟面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充满恶意的注视。姿態放鬆地坐在椅子上,偶尔喝一口侍应生送上的苏打水,目光平静地扫过记分牌和自己的筹码,又看了看同桌的对手,最后落在缓缓走入场地的裁判长和几位公证人身上。
上午十点整,裁判长通过麦克风宣布复赛开始。
规则与初赛相同:无上限德州扑克,起始盲注提升为500\/1000,前注100。每四十五分钟涨盲一次。比赛將一直进行,直到决出最终的四强,进入今晚的终极对决。
发牌,下注,牌局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暗藏机锋的氛围中展开。
复赛的选手水平明显高於初赛,打法更加严谨,观察也更加细致。每一手牌的决策都经过深思熟虑,诈唬(bluff)和反诈唬的较量频繁上演。
易华伟延续了昨天的策略,但將“松凶”(玩的牌多且进攻性强)的风格稍微收敛了一些,增加了“紧凶”(只玩好牌,但进攻性强)的比例。他不再轻易用边缘牌入池,而是耐心地等待机会。当拿到不错的起手牌时,他的下注尺度会变得更有攻击性;当牌面不利时,他弃牌也更加果断。他面前的筹码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徐忠今天的打法,与昨天在私局中的狂野截然不同,变得极其紧弱(只玩顶级好牌,且下注保守)。几乎只在拿到aa、kk、qq、ak这种顶级起手牌时才会入池,而且下注额度也很克制,似乎是在刻意保存筹码,避免过早出局。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低垂著,看著自己的牌或筹码,但易华伟能感觉到,那偶尔扫过的余光,如同淬毒的冰棱。
赌场內的安保明显加强了。穿著黑西装的保安人数增多,巡逻更加频繁。陈志强的身影也多次出现在赛场边缘,目光扫视著选手和观眾,尤其在易华伟和徐忠所在的区域停留时间较长。易华伟还注意到,有几个生面孔的彪悍男子,看似隨意地站在观眾席的不同位置,但站姿和眼神都隱隱在盯著自己。
比赛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盲注已经涨到2000\/4000,前注500。选手们开始感受到压力,筹码量的差距逐渐拉大,不断有人被淘汰出局。大厅里气氛愈发凝重。
易华伟的筹码量稳步增长到了一百三十万左右,排名进入了前十五。
中午十二点半,进入午休时间。选手们有一个小时的休息和用餐时间。
……………
808房是船上面积最大、视野最佳的豪华套间。这里原本是张业庆为自己预留的主人套房,如今由张敏居住。
房间的装修是经典的中西合璧风格,厚重的红木家具与欧式水晶吊灯並存,墙上掛著几幅价值不菲的古画和书法。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壮阔海景。
然而,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却与窗外的明媚晴朗截然相反,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敏穿著一条简单的米白色家居连衣裙,赤著脚,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环抱著自己,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昨夜与易华伟在甲板上的短暂会面,在她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希望、疑虑……种种情绪在她心中反覆衝撞,让她一夜未眠。
那个神秘而危险的男人,真的能帮她吗?两千万美金的代价不可谓不大,但比起自由和…活下去的可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父亲亲手打造了这艘“东方珍珠”號,梦想著让它成为张家新的辉煌起点。可他绝不会想到,他尸骨未寒,他最信任的准女婿,和最亲密的生意伙伴,就迫不及待地联手要將他的心血和独生女儿吞噬殆尽。
吴宇……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託付终身、帮助她度过难关的男人,如今在她眼中,已与毒蛇无异。他优雅斯文的外表下,是深不见底的贪婪和冷酷。父亲的死……真的只是心臟病突发吗?这个念头如同梦魘,在她得知吴宇与徐忠勾结、並迅速架空她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
“咔擦——”
就在张敏沉浸在思绪中时,门被推开,吴宇走了进来。
吴宇的目光在张敏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手中凉透的茶杯,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
“在等我?”
吴宇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扫过张敏,阴阳怪气道:
“哦,瞧我这记性,你怎么会等我呢?是在等……你的那个小情人?”
张敏的心臟猛地一缩,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吴宇的目光,眼神里是一片冰冷的淡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没有別的事,我想休息了。”
“休息?”
吴宇低低地笑了起来,但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阿敏,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不用这么见外。而且,现在才中午,休息什么?晚上赌场的决赛,还有庆功宴,你这个女主人,可是要出席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住张敏的眼睛:“对了,昨晚睡得好吗?我听说……你半夜好像出去『散步』了?去了下层甲板?那里可没什么风景好看,倒是有点乱。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张敏能感觉到吴宇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试探和威胁。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了什么!至少,知道自己昨晚离开了房间!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保持住了最后的理智和冷静。她不能让吴宇看出任何破绽,至少在陈易有所行动之前,她必须稳住。
“睡不著,隨便走走。船上太闷了。”
张敏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的情绪:“至於危险……在船上我能遇到什么危险?不是到处都是你的人吗?”
吴宇眼睛微微眯了眯,似乎对张敏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更加警惕。这个一向在他面前软弱、顺从,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是强作镇定,还是……真的有了什么倚仗?
他靠回沙发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阿敏,你好像对我有点误会。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父亲留下的这份家业。最近赌船的生意很好,特別是昨晚的慈善赛,反响热烈。我觉得,是时候扩大规模了。”
顿了顿,吴宇观察著张敏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已经跟九叔谈好了,他手里那艘『金公主』號,愿意转让给我们。价格很公道,只要六千万美金。有了那艘船,我们就能形成船队,垄断这片公海的高端赌场市场。到时候,张氏航运就能真正站稳脚跟,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购买另一艘赌船?六千万美金?
张敏猛地抬起头,眼中终於闪过一丝震惊和怒意。她父亲留下的產业已经被吴宇挥霍和侵吞了多少?现在他竟然还想动用巨额资金,去购买另一艘赌船?他到底想把张家的家底掏空到什么地步?!
“我不同意。”
张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公司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而且,『东方珍珠』號运营还没有完全稳定,贸然扩张,风险太大。更重要的是……”
她直视著吴宇,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打算等这次航程结束,就把『东方珍珠』號卖掉。”
“什么?!”
吴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著张敏:“你要卖船?阿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是张家的標誌!”
“正因为是父亲的心血,我才不能眼睁睁看著它被某些人当成洗钱和牟取私利的工具,最后拖垮整个公司,甚至惹上灭顶之灾!”
张敏毫不退缩地迎著他的目光:“吴宇,你背著我都做了些什么,你真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吗?你和徐忠的那些勾当,你真当能瞒天过海?!”
吴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的阴鷙和暴戾几乎要喷薄而出。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衝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阿敏,你太天真了。公司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別忘了,你现在手里,只有『东方珍珠』號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而我,加上其他几位支持我的股东,我们的股份加起来……也正好是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在唐叔手里。也就是说……”
吴宇摊了摊手,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在公司的重大决策上,我们势均力敌。你想卖船?可以啊,只要你能说服唐叔把他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投给你。不过,你觉得,唐叔会支持你这个异想天开的决定,还是支持我这个能让公司『生意兴隆』、『財源广进』的未来女婿?”
这是吴宇一直以来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张敏的股份与他相当,而唐叔那关键的百分之十,在他看来,是绝不会轻易站队的。那个老傢伙,最看重的是“稳定”和“张家”,只要他吴宇能维持表面的繁荣,不把事情做得太过火,唐叔大概率会保持中立,甚至因为“大局”而倾向於支持他。
然而,出乎吴宇意料的是,听到这番话,张敏非但没有露出挫败或愤怒,反而笑了。
“吴宇,你真的以为,你什么都算到了吗?”
张敏脸上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说得对,我手里只有百分之四十五,你和其他人加起来也是百分之四十五。唐叔手里有那关键的百分之十。”
“唐叔跟著我父亲四十三年,从一个小伙计,到管家,成为我父亲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我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单独谈了两个小时。你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看著吴宇眼中的慌乱,张敏忍不住笑了:
“我父亲把他名下『东方珍珠』號百分之十的股份无条件转让给了唐叔。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份经过公证的授权委託书。委託书里写明,在涉及到『东方珍珠』號归属、出售、或重大经营决策时,唐叔手中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其投票权,必须、且只能,按照我的意愿来行使。”
“也就是说,”
张敏微微扬起下巴,直视著吴宇骤然收缩的瞳孔:
“唐叔手里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从来就不是中立的。”
“你问我,这艘船谁说了算?”
“我,张敏,说了算。”
“你说什么?!”
吴宇死死地瞪著张敏,那双总是显得深沉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和羞恼!
他千算万算,自詡掌控了一切,却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无害的女人手里竟然握著这样一张致命的底牌!
张业庆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在临死前还摆了这么一道!还有张敏这个贱人,她竟然一直隱忍不发,直到今天,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亮出这张王牌!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吴宇的心臟。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算计和得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好……很好!我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吴宇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著,挤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眼神里的阴狠和杀意再也不加掩饰,如同实质般射向张敏:
“不过,你以为有那张废纸你就贏定了?別忘了,这艘船现在还在公海上。这船上的人,听谁的?嗯?”
吴宇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张敏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吴宇对守在门外的两名心腹手下冷冷吩咐道:“看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张小姐离开房间一步。也不准任何人进来见她。明白吗?”
“是,吴先生!”
两名彪形大汉沉声应道,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吴宇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张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张敏猛地衝到门边,用力拧动门把手,但门从外面被锁死了,纹丝不动。她拍打著厚重的实木门板,厉声道:“开门!你们凭什么关著我!开门!”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张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立刻转身扑向房间里的座机电话,想要打给唐叔。然而,听筒里一片忙音——电话线也被切断了。
她又慌忙拿出自己的卫星电话,却发现屏幕上一格信號都没有。显然,房间里的信號也被屏蔽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吴宇一定会去找唐叔的麻烦!他拿唐叔手里的股份没办法,很可能会用暴力手段逼迫唐叔就范,甚至……
张敏不敢想下去。她强迫自己冷静,现在能救唐叔,能救自己的,只有…那个人!
她颤抖著手,从家居裙口袋里摸出了那枚zippo打火机,在打火机底部那个不起眼的小凸起上,用力按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做完这个动作,张敏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著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身体因为后怕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现在只能祈祷,祈祷唐叔平安,祈祷那个叫陈易的男人真的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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