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安排在大厦三层的“天空餐厅”,是一家主打加州风味和亚洲融合菜的高级餐厅。
餐厅以深色木料和暖色调灯光为主,环境优雅私密,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世纪城中心的景观花园。
哈尔森预订了一个靠窗的半封闭包厢,能容纳十人左右的长餐桌,两侧是舒適的皮质高背椅。双方团队分坐两侧,气氛比起上午的会议室要轻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商务场合的適度距离感。
菜餚陆续上桌。开胃菜是生蚝和凯撒沙拉,主菜是烤三文鱼和肋眼牛排,搭配了纳帕谷的葡萄酒。服务生周到地为眾人斟酒、更换餐盘。
哈尔森作为东道主,举起酒杯:“童小姐,李律师,周总监,还有各位,上午的討论很热烈,这说明我们都认真对待这笔交易。不管结果如何,我很欣赏诸位的专业精神。来,为这次相遇,也为未来的可能性,干一杯。”
眾人举杯示意,浅酌一口。
“童小姐以前在洛杉磯读书?”
哈尔森切著盘中的牛排,看似隨意地问道。
“是,在南加州大学读了两年商科,后来转到ucla完成了学业。”童可人回答得很简洁。
“ucla是好学校。我儿子也在那里读的书,不过是十年前的事了。”
哈尔森笑了笑,眼角堆起皱纹:“他对银行业没兴趣,跑去硅谷搞什么计算机,说是未来。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
“硅谷的发展確实日新月异。”童可人顺著他的话应了一句。
“是啊,变化很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跟不上时代了。”
哈尔森嘆了口气,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不过银行业,说到底还是关於人和信任的生意。技术再变,这一点不会变。童氏银行在亚洲的信誉有口皆碑,这也是我愿意坐下来谈的原因之一。”
“感谢您的认可。”
童可人微微頷首:“童氏银行六十年的歷史,靠的正是客户和伙伴的信任。”
“信任……”
哈尔森重复了这个词,目光似乎有些飘远,隨即又聚焦回来,笑了笑:“说起来,下午的谈判,我可能无法全程参与。两点半我约了牙医,老毛病了。具体细节,戴维和凯尔可以全权代表。希望童小姐不要介意。”
童可人眼神微动,脸上笑容不变:“当然,身体要紧。具体的条款,李律师他们会和科恩先生、詹金斯先生深入沟通。”
午餐进行到一半,童可人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侧身对身旁的周敏低声说了几句。周敏会意,放下刀叉,从隨身的手包拿出一个寻呼机,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动了几下,然后对童可人微微点头。
摩托罗拉的这种数字寻呼机在商务人士中已经普及,可以接收简短的数字信息或电话號码。童可人显然是用它向留守別墅的团队发送了调整会议时间的指令。
果然,周敏很快低声对童可人道:“已经通知家里,视频会议改到晚上八点。”
童可人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午餐的后半段,话题转向了加州的天气、经济,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趣闻。气氛看似融洽,但易华伟注意到戴维·科恩和凯尔·詹金斯很少参与閒聊,两人都吃得很快,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似乎各有心事。马克·汤普森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繁地看向餐厅入口处的时钟。
哈尔森用餐巾擦了擦手,站起身:“童小姐,各位,我两点前需要离开。餐厅已经安排好,各位可以在这里休息,喝点咖啡,或者去楼下的商务中心休息。”
“好的,您先忙。”童可人也站起身,与哈尔森握手告別。
哈尔森带著他的助理莎拉先行离开。戴维、凯尔和马克则留了下来。
戴维对童可人道:“童小姐,我们需要回办公室处理几份紧急文件。两点前会回到会议室。马克,你陪童小姐和她的团队坐一会儿?”
马克连忙点头:“好的。”
戴维和凯尔朝童可人等人点头致意,然后並肩快步离开了餐厅。
易华伟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目光转向童可人。童可人神色平静,对马克道:“汤普森先生,如果不介意,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喝点咖啡。”
“当然,当然。”
马克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几杯咖啡和茶。
…………
戴维·科恩和凯尔·詹金斯没有回三十五层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了大厦七层一间掛著“戴维·科恩律师办公室”铭牌的房间。
这是戴维作为太平洋州立银行外部法律顾问,在这栋大厦里长期租用的一个工作间,私密性很好。
关上门,凯尔鬆了松领带,从西装內袋掏出一个无线电话,快速按了几个键,然后凑到耳边。
“是我,詹金斯。……上午谈过了,比预想的难缠。那个姓童的女人,还有她带来的团队准备非常充分。……对,哈尔森的態度有点曖昧,他好像……有点被对方说动了。是,我明白,不能让他真把银行卖给港岛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语速很快。凯尔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戴维·科恩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脸色阴沉,看著凯尔通话。等凯尔掛断电话,他立刻问道:“陈怎么说?”
凯尔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很不高兴,他让我们务必把谈判搅黄,至少要把价格抬到童氏绝对无法接受的程度,或者拖到他们失去耐心。”
“谈何容易。”
戴维冷冷道:“你也看到了,童可人不是普通富家女,她带来的团队是精锐。哈尔森现在急於脱手,东岸那边压得越来越紧,听说司法部可能都要介入调查了,他知道再拖下去,银行的价值只会更低,麻烦只会更大。”
“那怎么办?”
凯尔有些急躁:“如果真让童氏收购成功,我们在加州的布局就全被打乱了。太平洋州立银行那几家分行的网络,对我们的计划很重要。”
戴维沉默了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边我们继续施压,儘量挑刺,在技术条款和合规问题上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但光靠我们两个,恐怕很难彻底扭转哈尔森的想法。他毕竟是个商人,现在最想要的是现金和儘快摆脱麻烦。”
“你的意思是?”
“通知陈。”
戴维声音压得更低:“让他自己想办法。他不是一直想要这家银行吗?不是號称在加州没有他搞不定的事吗?现在竞爭对手就在眼前,该他出手了。告诉他,童很强硬,她的团队也很专业,光靠正常的商业谈判,我们未必挡得住。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劝劝』这位童小姐。”
凯尔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犹豫:“让陈插手?会不会……闹得太大?”
戴维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们能控制出什么事吗?陈要做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凯尔明白了戴维的意思,这是要把水搅浑,把陈其锐引到台前,让他们去和童氏硬碰硬。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能置身事外,甚至可能从中渔利。
“好,我明白了。”凯尔点点头,重新拿起手提电话:“我这就联繫陈那边。不过,怎么跟他说?”
“告诉他,”戴维慢条斯理道:“童氏银行对太平洋州立银行志在必得,哈尔森已经开始动摇。童可人非常强势,提出的条件苛刻,而且似乎对哈尔森面临的『麻烦』有所了解。如果陈还想拿到这家银行,最好快点行动。另外,『顺便』提一下,童可人身边有个很厉害的保鏢,看起来是专业人士,让他们『小心』一点。”
凯尔会意,脸上也露出一丝阴笑:“懂了。我这就去说。”
……………
下午两点,双方团队准时回到三十五层会议室。
“童小姐,哈尔森先生下午有约,授权我和凯尔、马克与各位继续商谈。”
戴维开门见山,语气比上午更加公事公办,带著一丝冷淡:“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关於收购价格,贵方上午提出的3.2亿美金,是最终报价吗?”
李文轩推了推眼镜,不卑不亢:“科恩先生,在贵方未能提供新的、足以支撑更高估值的有效证据前,3.2亿是基於现有信息最合理的报价。当然,价格並非唯一议题。我们更关心的是,在贵方坚持较高估值的同时,能否在其他方面展现出足够的合作诚意,以弥合双方的预期差距?”
“诚意?”
凯尔·詹金斯嗤笑一声:“李律师,我想提醒您,是你们远渡重洋来到洛杉磯,是你们想要收购太平洋州立银行。主动寻求交易的一方,难道不应该首先展示诚意吗?比如,在价格上更贴近卖方的合理诉求?”
周敏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直视凯尔:“詹金斯先生,商业併购是双向选择。我们来到洛杉磯,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诚意和投入。
但诚意不能等同於在缺乏合理依据的情况下接受不合理的溢价。如果贵方认为我们的出价缺乏诚意,或许我们可以暂停今天的討论,等待我方更全面的尽职调查报告出炉。届时,基於更完整的数据,我们再来重新评估价格,对双方都更为公平。”
“更全面的尽职调查?”
戴维·科恩冷冷道:“那至少需要三到四周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市场不確定性越大,对太平洋州立银行的客户信心和日常运营都可能產生负面影响。我想,这也不是童氏银行希望看到的吧?”
“时间成本对双方都是对等的。”
刘永年接口道:“但仓促达成一个价格虚高、后续隱患巨大的交易,对童氏银行的潜在伤害更大。我们寧愿多花些时间把事情做扎实,確保交易的长期价值。当然,如果贵方能提供更透明的数据,加速我们的尽调过程,时间是可以压缩的。”
马克·汤普森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小声道:“这个…数据方面,有些涉及客户隱私和商业机密,可能……”
“这正是问题所在。”
戴维立刻抓住话头:“许多关键数据受法律和监管限制,无法在协议签署前完全披露。但贵方的估值模型却要求这些数据作为输入,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悖论。按照你们的逻辑,岂不是永远无法达成交易?”
谈判就此陷入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童可人团队坚持估值需要数据支撑,要求更透明的披露;戴维和凯尔则以法律和商业机密为由,拒绝提供更多数据,同时指责童氏方缺乏诚意,试图用时间压力和交易不確定性来施压。
双方在价格、数据披露、责任条款、员工安置、品牌过渡期等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上反覆拉锯,爭执不下。戴维和凯尔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不断质疑童氏团队的专业性和收购动机;一个唱白脸,看似调解,实则不断设置新的障碍,將简单问题复杂化。
李文轩和周敏经验老到,引经据典,据理力爭。刘永年则对凯尔提出的每一个技术性质疑都给予有力的回应。但对方的策略显然不是为达成协议,而是为了拖延和製造障碍。
易华伟注意到戴维和凯尔的攻击性比上午更强,且似乎並不急於推进任何实质性条款的达成。马克·汤普森则越来越坐立不安,目光躲闪,几次欲言又止。当戴维再次以“需要请示哈尔森先生”或“此条款涉及尚未釐清的法律风险”为由,拒绝就某个具体问题做出承诺时,易华伟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在故意拖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三十分。两个半小时的谈判,除了消耗大量精力,几乎没有任何实质进展。
又一次,在关於“未披露债务责任追溯期限”的条款上,双方爭执了二十分钟仍无结果后,童可人轻轻抬手,打断了李文轩准备再次反驳的话头。
会议室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童可人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科恩先生,詹金斯先生,看来今天下午,我们在核心条款上的分歧暂时难以弥合。商业谈判本就是如此,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磨合。我看今天也差不多了。再谈下去,恐怕也只是在已有的分歧上打转,徒增疲惫。不如我们暂时休会,给彼此一些时间,重新审视各自的立场和诉求。贵方也可以將今天的討论要点,向哈尔森先生做一次详细的匯报。”
戴维显然没料到童可人会主动提出结束,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將谈判拖到更晚,顿时皱了皱眉:“童小姐,时间还早,有些细节我们还可以再沟通……”
“重要的不是沟通的时间长短,科恩先生,而是沟通的效率和质量。”
童可人微笑著打断他,姿態优雅地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文件:“显然,今天我们双方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和思考。明天上午十点,如果哈尔森先生方便,我们可以继续。如果哈尔森先生另有安排,我们也可以再约时间。毕竟,这样的收购案,一两天谈不下来是正常的,就算双方都有了意向,后续也还有很多细节要谈。”
戴维和凯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意外和隱隱的挫败。他们准备好的拖延战术,在对方主帅从容不迫的姿態面前,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仅不急,反而主动喊停,这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既然童小姐这么说……”
戴维点了点头,脸色不太自然:“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会將贵方的意见转达给哈尔森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再联繫確认是否继续。”
“好。”
童可人站起身,李文轩、周敏等人也隨即起身。
“感谢各位今天的时间。”
童可人对戴维三人微微頷首,然后转向自己的团队:“我们走吧。”
几人进入电梯。
“童总,他们明显是在故意拖延,设置障碍。”
电梯下行中,周敏忍不住低声道,语气带著压抑的怒气。
“我知道。”
童可人看著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声音平静:“戴维和那个凯尔,一唱一和,根本不是真心想谈。哈尔森下午缺席,恐怕也不仅仅是看牙医那么简单。”
“那个財务副总裁马克,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刘永年补充道。
“嗯。”
童可人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回別墅再说。”
……………
回到別墅,查尔斯已准备好简单的下午茶。童可人让眾人稍事休息,半小时后书房开会。
“戴维·科恩和凯尔·詹金斯的態度转变很明显,上午虽然尖锐,但还在谈判范畴,下午几乎是胡搅蛮缠。”
李文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怀疑,他们可能收到了与我们竞爭方的某些……暗示或承诺。”
“那个马克·汤普森是关键。”
周敏指著笔记本上记录的几个细节:“每次戴维和凯尔提出明显不合理的要求时,他都会下意识地躲避我的目光,或者有小动作。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內情,比如银行还有哪些未披露的风险,或者哈尔森面临的压力到底有多大,但迫於压力不敢说。”
刘永年分析道:“凯尔在技术合规问题上提出的几个质疑点,看似专业,实则有些吹毛求疵,甚至有些说法与美国银行业的通行实践不符。他要么是对太平洋州立银行自身的系统缺陷心知肚明而故意混淆视听,要么就是纯粹在拖延。”
等眾人说完,童可人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的判断基本一致。对方內部有分歧,或者,有外力干预。哈尔森本人或许有意出售,但他手下的人,或者银行背后的其他利益方,可能並不乐见我们接手。”
“那我们现在……”李文轩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
童可人果断道:“我们坚持我们的尽职调查流程和估值原则。他们拖,我们奉陪,但要把压力反拋回去。李律师,今晚整理一份今日谈判纪要,重点標註对方在数据披露、责任认定等核心问题上的迴避和不合作態度,措辞严谨,但要点明这可能对交易基础构成重大疑虑。明天如果他们继续这种態度,我们可以正式提出暂停谈判,直至他们提供必要信息或展现出基本诚意。”
“明白。”李文轩点头。
“周总监,估值模型不动,但准备一份敏感性分析,模擬在不同假设下,比如存款流失加速、监管罚金等估值的变化范围。如果必要,让他们知道拖延可能导致估值进一步下调。”
“好的,童总。”
“刘经理,你继续深入研究dfpi近期的监管重点和处罚案例,特別是针对中小型银行的。我怀疑太平洋州立银行可能面临我们尚未知晓的监管审查,凯尔在合规问题上的过度反应或许与此有关。”
“是。”
“好了,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先休息一下。七点晚餐。八点,我们与港岛和纽约团队开视频会议,同步情况。”
童可人结束了內部会议。
晚餐比较简单,是查尔斯准备的中式家常菜,清粥小菜,搭配几样清淡的蒸点。席间,眾人聊了些轻鬆的话题,气氛稍稍缓和。
吃完晚饭,童可人一行人去书房开电话会议。易华伟没有远离,就在书房外的走廊上靠窗站著,看著外面的夜景。
九点过五分,书房门打开。李文轩、周敏和刘永年先后走了出来,看到易华伟,他们点头示意,然后各自回房,显然还需要消化会议內容和准备明天的工作。
最后走出来的是童可人,手里拿著一个空的咖啡杯,看到易华伟,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走了过来。
“会开完了?”易华伟笑了笑。
“嗯。”
童可人將咖啡杯隨手放在走廊边的小几上,揉了揉太阳穴:“总算把情况同步过去了。父亲那边有些担心,但支持我的判断。”
易华伟点点头:“那就好。”
童可人忽然转过头,看向易华伟:“陪我出去走走?……不是散步,我想去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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