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蜀地寒门的生活

    散值后,沈恪没有急著回去。
    他顺著尚书台门前的大街,往南城的方向走。
    成都街面上,还算热闹。
    毕竟是蜀中腹地,没有直面魏军兵锋。
    这些年虽说北伐不断,但后方的日子比起前线好歹能过得下去。
    可要说好,也算不上好。
    沈恪路过南市,停下来看了几眼。
    市面上卖粮的铺子倒是不少,但米价比他脑子里的记忆又涨了一截。
    原身的记忆里,去年斗米还是四十钱出头,如今已经快逼著五十钱了。
    这个“钱”还不是普通铜钱,是蜀中流通的直百五銖。
    当年刘巴替先帝主持经济,铸直百五銖、开官市、平物价。
    那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確实在短时间內,把蜀地的財政从崩盘边缘拉了回来。
    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百五銖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用一枚铜钱强行当一百枚花。
    刘巴活著的时候,靠官府信用还压得住,百姓虽然心里不乐意,但好歹物价稳定。
    刘巴死了之后,后面的人没他那个手腕。
    加上这些年北伐军费开支越来越大,朝廷又接著铸了更轻更薄的钱出来。
    如今蜀中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拿在手里轻飘飘,跟当年刘巴时期的那批没法比。
    商贩们不傻,钱不值钱了,粮价就得涨。
    而如今蜀地的財政和经济,名义上归尚书台管,实际上是陈祗在总揽。
    沈恪在尚书台干了三年,看过的帐目不少,心里有本帐。
    陈祗这个人管钱有个特点……不折腾。
    他不像刘巴当年那样大刀阔斧搞改革,也不像诸葛亮执政时那样事无巨细亲自盯。
    他就是维持现状,確保军粮供应不断、官俸按时发放、市面上不出大乱子。
    说好听点叫稳健,说难听点叫得过且过。
    但平心而论,沈恪觉得陈祗未必不知道问题所在,只是在眼下这个局面里,能维持住就已经不容易。
    北伐是国策,姜维年年要打,打仗就得要粮、要钱、要人。
    陈祗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姜维的军费和老百姓的承受力之间,走一条勉强还能维持现状的路。
    沈恪走出南市,沿著窄巷往西拐。
    路两边的民居越来越旧,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土坯。
    巷子里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旁边蹲著个六七岁的小孩,脸上一层灰,在地上拿树枝划著名什么。
    沈恪扫了一眼,没停下步子。
    这就是如今蜀地底层百姓的日子,虽然没有战火,也没有饥荒,但也就是刚好饿不死。
    又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院子前头。
    土墙围著个小院,院门由两扇木板拼成,门上没有漆,木头裂了几道缝,用麻绳绑著。
    这就是沈恪穿越过来后,这一世的家。
    他隨手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拢共三间屋子。
    正中一间是堂屋,左右两间住人。
    院角有口水缸,旁边搭了个灶棚,灶上架著口黑了底的陶锅。
    “阿恪回来了。”
    听到推门声,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头髮已经灰了一半,身上的麻衣浆洗得发白。
    这是沈恪原身的母亲,也是他这一世的母亲周氏。
    原身的父亲沈平,原本是荆州南郡人,当年跟著刘备入蜀,在军中做过一阵子小吏。
    后来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那年,沈平在后方转运粮草时染了疫病,没撑过去,留下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从那以后,周氏就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把沈恪拉扯大。
    沈家不是本地人,在成都没有田產和族人,连祖坟都在荆州老家。
    要说沈恪是“寒门”,那还算抬举了。
    严格说起来,这就是个军中小吏的遗孀之家,连寒门都够不上。
    寒门好歹还有个“门”字,沈家在成都连像样的宗族都攀不上。
    所以之前陈祗在询问沈恪,他一个益州人,为什么敢直接驳斥譙周的面子时,沈恪並非绝对出於大公无私的心理。
    另一个深层次原因,则是因为他只是个新益州人,自己的祖籍並不在益州。
    就算自己父亲跟隨刘备来了益州,但到了这一代,还是不被益州氏族接纳。
    他自然对这些益州本土势力,也就无所畏惧,毕竟自己又不靠益州本土势力生活。
    沈恪推门进来以后,正在灶棚下面生火的周氏,隨口问了一句。
    “娘记得你们散值挺早,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们今天散值也挺早,我刚才就是在路上走了走。”
    沈恪把外面的官袍脱下来,搭在院里的木架上。
    “没啥事就好,饭还要一阵子。”
    “嗯!”
    沈恪应了一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外加一个矮案和一个书架。
    木製书架上,放著十来卷竹简和几册帛书。
    这些都是他在尚书台抄文书时,偶尔求到的旧简。
    原身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从小时候记事起到如今二十四五。
    墙角有个木箱子,里面是父亲沈平留下来的东西。
    一把生了锈的环首刀、一块军中的竹符,以及几件旧衣裳。
    这就是沈平给这个家,留下的全部东西。
    沈恪在榻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木箱,心里没什么波动。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沈平活著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比现在稍好一些。
    军中小吏虽然品秩不高,但好歹有稳定的俸禄和口粮配给。
    沈平死后,朝廷给了一笔很少的抚恤,之后就再没管过。
    周氏不是什么大户出身,娘家在南郡也是普通农户,远在千里之外指望不上。
    她能在成都把沈恪养活,还供他识字。
    最后走通关係进了尚书台做抄写小吏,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沈恪从记忆里知道,为了让他进尚书台,周氏当年求了好几个人。
    最后是託了一个,当年跟沈平同在军中做事的旧识,辗转搭上了关係,才把他塞进去做了个最末等的令史。
    进去之后就再没人管,在尚书台三年,沈恪一没升迁,二没得过什么赏赐。
    只有每个月领一份,堪堪够两人吃饭的俸粮,周氏偶尔还接些缝补的活贴补家用。
    这就是蜀汉底层小吏的真实处境,不仅沈恪如此,绝大多数的蜀汉小吏,现在过的生活也就这样。
    沈恪坐在矮案前面,展开一卷竹简,上面是他最近正在写的一篇屯田策论。
    他最近在尚书台里,面对譙周儿子带人刁难的时候。
    不仅仅是极力反抗,同时还在准备一些能够让他翻身的东西。
    这份策论,就是他要在陈祗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除了这一层原因以外,另一个直接原因,则是他知道蜀汉现在这套经济模式撑不了太久。
    刘巴当年那套办法,核心就是两个字:透支。
    用虚高的货幣,透支民间財富来充实国库,短期有效,长期一定出问题。
    而诸葛亮时期之所以能撑住,不是因为经济好,是因为诸葛亮治理严明,官吏不敢贪墨,民间虽然困苦但不至於变得混乱。
    如今诸葛亮死了二十年,官吏的手脚早就没那么乾净。
    陈祗能压住大面,但下面的蛀虫他管不过来,况且他也不想全管。
    要是管的多了得罪人就麻烦了,他还要靠手下人办事,毕竟他又没有诸葛亮那么高的威望。
    所以一直粮价在涨,百姓生活日渐困苦,但朝堂上没人提这个事。
    譙周那篇《仇国论》说蜀汉不该北伐,要休养生息。
    道理对不对另说,但他看到百姓疲敝的现实,確实不是瞎编的东西。
    沈恪提起笔,又在这份屯田策论上添了几行字。
    他写的不是什么宏观大论,就是一些很具体的东西。
    成都平原的水利沟渠,有哪些年久失修,哪些荒地可以重新开垦,军屯和民屯怎么配合,怎么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多產粮食……
    这些东西他一个令史写出来没用,但如果能递到陈祗手上,再由陈祗推到朝堂上去,那就不一样了。
    “阿恪,吃饭了。”
    正在沈恪奋笔疾书的时候,这时外面周氏喊了一声。
    沈恪这才放下笔,把草稿收好,出了屋子。
    院子灶棚底下,陶锅里仅仅煮著一些稀粥,旁边是一碟咸菜,以及半块粗饼。
    娘俩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吃饭,两人一时间也没什么话说。
    吃到一半,周氏却突然开口:“隔壁王婶今天问我,你在尚书台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升一升的指望。”
    “娘,这个不急,我现在才干了三年。”沈恪嚼著粗饼,语气平淡。
    周氏没再说什么,但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恪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儿子已经二十四了,还是个最底层的小吏。
    不升迁就意味著俸禄不涨,俸禄不涨就意味著日子得一直这样过。
    至於成家,那就更不用提了。
    成都的士族大户,看不上他这种没根底的穷吏,普通人家的女儿嫁过来也是跟著吃苦。
    周氏嘴上不催,但心里著急。
    沈恪自然知道母亲想让自己成家立业的心思,但现在他的心思並不在这上面。
    用不了几年,蜀汉都快灭亡了,到时候晋朝建立,司马氏一大家子人没安静几年,就又会开始作妖。
    到时候大家的日子更加难过,还谈什么成家立业。
    心里暗自琢磨著,沈恪直到把碗里的粥喝完,这才放下碗,隨口给周氏回了一句。
    “娘,再等等,快了。”
    周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儿子神色平静,也没多问。
    沈恪帮著收拾了碗筷,回屋继续写他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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