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后,沈恪没有急著回去。
他顺著尚书台门前的大街,往南城的方向走。
成都街面上,还算热闹。
毕竟是蜀中腹地,没有直面魏军兵锋。
这些年虽说北伐不断,但后方的日子比起前线好歹能过得下去。
可要说好,也算不上好。
沈恪路过南市,停下来看了几眼。
市面上卖粮的铺子倒是不少,但米价比他脑子里的记忆又涨了一截。
原身的记忆里,去年斗米还是四十钱出头,如今已经快逼著五十钱了。
这个“钱”还不是普通铜钱,是蜀中流通的直百五銖。
当年刘巴替先帝主持经济,铸直百五銖、开官市、平物价。
那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確实在短时间內,把蜀地的財政从崩盘边缘拉了回来。
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百五銖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用一枚铜钱强行当一百枚花。
刘巴活著的时候,靠官府信用还压得住,百姓虽然心里不乐意,但好歹物价稳定。
刘巴死了之后,后面的人没他那个手腕。
加上这些年北伐军费开支越来越大,朝廷又接著铸了更轻更薄的钱出来。
如今蜀中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拿在手里轻飘飘,跟当年刘巴时期的那批没法比。
商贩们不傻,钱不值钱了,粮价就得涨。
而如今蜀地的財政和经济,名义上归尚书台管,实际上是陈祗在总揽。
沈恪在尚书台干了三年,看过的帐目不少,心里有本帐。
陈祗这个人管钱有个特点……不折腾。
他不像刘巴当年那样大刀阔斧搞改革,也不像诸葛亮执政时那样事无巨细亲自盯。
他就是维持现状,確保军粮供应不断、官俸按时发放、市面上不出大乱子。
说好听点叫稳健,说难听点叫得过且过。
但平心而论,沈恪觉得陈祗未必不知道问题所在,只是在眼下这个局面里,能维持住就已经不容易。
北伐是国策,姜维年年要打,打仗就得要粮、要钱、要人。
陈祗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姜维的军费和老百姓的承受力之间,走一条勉强还能维持现状的路。
沈恪走出南市,沿著窄巷往西拐。
路两边的民居越来越旧,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土坯。
巷子里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旁边蹲著个六七岁的小孩,脸上一层灰,在地上拿树枝划著名什么。
沈恪扫了一眼,没停下步子。
这就是如今蜀地底层百姓的日子,虽然没有战火,也没有饥荒,但也就是刚好饿不死。
又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院子前头。
土墙围著个小院,院门由两扇木板拼成,门上没有漆,木头裂了几道缝,用麻绳绑著。
这就是沈恪穿越过来后,这一世的家。
他隨手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拢共三间屋子。
正中一间是堂屋,左右两间住人。
院角有口水缸,旁边搭了个灶棚,灶上架著口黑了底的陶锅。
“阿恪回来了。”
听到推门声,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头髮已经灰了一半,身上的麻衣浆洗得发白。
这是沈恪原身的母亲,也是他这一世的母亲周氏。
原身的父亲沈平,原本是荆州南郡人,当年跟著刘备入蜀,在军中做过一阵子小吏。
后来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那年,沈平在后方转运粮草时染了疫病,没撑过去,留下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从那以后,周氏就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把沈恪拉扯大。
沈家不是本地人,在成都没有田產和族人,连祖坟都在荆州老家。
要说沈恪是“寒门”,那还算抬举了。
严格说起来,这就是个军中小吏的遗孀之家,连寒门都够不上。
寒门好歹还有个“门”字,沈家在成都连像样的宗族都攀不上。
所以之前陈祗在询问沈恪,他一个益州人,为什么敢直接驳斥譙周的面子时,沈恪並非绝对出於大公无私的心理。
另一个深层次原因,则是因为他只是个新益州人,自己的祖籍並不在益州。
就算自己父亲跟隨刘备来了益州,但到了这一代,还是不被益州氏族接纳。
他自然对这些益州本土势力,也就无所畏惧,毕竟自己又不靠益州本土势力生活。
沈恪推门进来以后,正在灶棚下面生火的周氏,隨口问了一句。
“娘记得你们散值挺早,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们今天散值也挺早,我刚才就是在路上走了走。”
沈恪把外面的官袍脱下来,搭在院里的木架上。
“没啥事就好,饭还要一阵子。”
“嗯!”
沈恪应了一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外加一个矮案和一个书架。
木製书架上,放著十来卷竹简和几册帛书。
这些都是他在尚书台抄文书时,偶尔求到的旧简。
原身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从小时候记事起到如今二十四五。
墙角有个木箱子,里面是父亲沈平留下来的东西。
一把生了锈的环首刀、一块军中的竹符,以及几件旧衣裳。
这就是沈平给这个家,留下的全部东西。
沈恪在榻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木箱,心里没什么波动。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沈平活著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比现在稍好一些。
军中小吏虽然品秩不高,但好歹有稳定的俸禄和口粮配给。
沈平死后,朝廷给了一笔很少的抚恤,之后就再没管过。
周氏不是什么大户出身,娘家在南郡也是普通农户,远在千里之外指望不上。
她能在成都把沈恪养活,还供他识字。
最后走通关係进了尚书台做抄写小吏,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沈恪从记忆里知道,为了让他进尚书台,周氏当年求了好几个人。
最后是託了一个,当年跟沈平同在军中做事的旧识,辗转搭上了关係,才把他塞进去做了个最末等的令史。
进去之后就再没人管,在尚书台三年,沈恪一没升迁,二没得过什么赏赐。
只有每个月领一份,堪堪够两人吃饭的俸粮,周氏偶尔还接些缝补的活贴补家用。
这就是蜀汉底层小吏的真实处境,不仅沈恪如此,绝大多数的蜀汉小吏,现在过的生活也就这样。
沈恪坐在矮案前面,展开一卷竹简,上面是他最近正在写的一篇屯田策论。
他最近在尚书台里,面对譙周儿子带人刁难的时候。
不仅仅是极力反抗,同时还在准备一些能够让他翻身的东西。
这份策论,就是他要在陈祗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除了这一层原因以外,另一个直接原因,则是他知道蜀汉现在这套经济模式撑不了太久。
刘巴当年那套办法,核心就是两个字:透支。
用虚高的货幣,透支民间財富来充实国库,短期有效,长期一定出问题。
而诸葛亮时期之所以能撑住,不是因为经济好,是因为诸葛亮治理严明,官吏不敢贪墨,民间虽然困苦但不至於变得混乱。
如今诸葛亮死了二十年,官吏的手脚早就没那么乾净。
陈祗能压住大面,但下面的蛀虫他管不过来,况且他也不想全管。
要是管的多了得罪人就麻烦了,他还要靠手下人办事,毕竟他又没有诸葛亮那么高的威望。
所以一直粮价在涨,百姓生活日渐困苦,但朝堂上没人提这个事。
譙周那篇《仇国论》说蜀汉不该北伐,要休养生息。
道理对不对另说,但他看到百姓疲敝的现实,確实不是瞎编的东西。
沈恪提起笔,又在这份屯田策论上添了几行字。
他写的不是什么宏观大论,就是一些很具体的东西。
成都平原的水利沟渠,有哪些年久失修,哪些荒地可以重新开垦,军屯和民屯怎么配合,怎么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多產粮食……
这些东西他一个令史写出来没用,但如果能递到陈祗手上,再由陈祗推到朝堂上去,那就不一样了。
“阿恪,吃饭了。”
正在沈恪奋笔疾书的时候,这时外面周氏喊了一声。
沈恪这才放下笔,把草稿收好,出了屋子。
院子灶棚底下,陶锅里仅仅煮著一些稀粥,旁边是一碟咸菜,以及半块粗饼。
娘俩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吃饭,两人一时间也没什么话说。
吃到一半,周氏却突然开口:“隔壁王婶今天问我,你在尚书台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升一升的指望。”
“娘,这个不急,我现在才干了三年。”沈恪嚼著粗饼,语气平淡。
周氏没再说什么,但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恪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儿子已经二十四了,还是个最底层的小吏。
不升迁就意味著俸禄不涨,俸禄不涨就意味著日子得一直这样过。
至於成家,那就更不用提了。
成都的士族大户,看不上他这种没根底的穷吏,普通人家的女儿嫁过来也是跟著吃苦。
周氏嘴上不催,但心里著急。
沈恪自然知道母亲想让自己成家立业的心思,但现在他的心思並不在这上面。
用不了几年,蜀汉都快灭亡了,到时候晋朝建立,司马氏一大家子人没安静几年,就又会开始作妖。
到时候大家的日子更加难过,还谈什么成家立业。
心里暗自琢磨著,沈恪直到把碗里的粥喝完,这才放下碗,隨口给周氏回了一句。
“娘,再等等,快了。”
周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儿子神色平静,也没多问。
沈恪帮著收拾了碗筷,回屋继续写他的草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