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锦官城內,万家烟火

    灯油不便宜,他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停了笔。
    躺在木榻上,沈恪盯著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思路转回到白天的事情上。
    譙熙暂时消停了,冯泽那头也不好再明著为难他。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手里这份屯田策论写完,找个合適的时机递上去。
    这个时机不能太早,他刚在朝堂上出了风头,现在又递策论,恐怕会被人觉得他急功近利、恃宠而骄。
    但也不能太晚,毕竟陈祗的耐心有限,一个下属如果只会顶嘴不会办事,很快就会被放弃。
    不过最近他倒是可以先休息一下,因为明天就是他五天一轮的休沐,让沈恪难得有一天不用去尚书台上班。
    ……
    第二天一大早,沈恪刚起床。
    周氏就让他去南市买些盐和豆酱,顺带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粗布。
    家里那件冬衣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再不补就撑不到明年。
    沈恪拿了几枚直百钱,便出了大门。
    此时清晨的成都街面上,已经陆续有人开始摆摊。
    各类货郎行商络绎不绝,有不少卖菜和卖柴的人。
    沈恪一边溜达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草鞋的人,不禁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南市是成都最大的民市,什么都有卖,但价格也都不便宜。
    沈恪先去盐铺买了盐,只是官盐的价钱又涨了,一斤比上个月多了三钱。
    盐铺老板一脸无奈,说是上面调了价,他也没办法。
    沈恪没多说什么,付了钱走人。
    盐铁专营是蜀汉財政的老规矩,诸葛亮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干。
    只不过那时候官盐质量好、供应稳,百姓虽然买不到私盐便宜货,但好歹不缺。
    如今嘛,质量差了,价钱还涨了,两头吃亏。
    沈恪隨后再去豆酱摊子,买了半罐豆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广汉郡口音,自吹自擂在成都摆了十几年摊。
    “小官人,今天要不要带点醋?
    自家酿的,比市面上的强。”
    “不了,就酱。”
    沈恪付了钱,正要准备走,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妇人围在布铺门口,扯著嗓子在跟铺子里的伙计讲价。
    卖的是最普通的麻布,一匹要价两百四十钱。
    “去年才两百钱一匹,今年怎么又涨了?”
    “大姐,这是今年的新价,我也做不了主啊。”
    沈恪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那匹麻布。
    质地粗糙,织工一般,放在以前最多值一百五六十钱。
    但这就是眼下蜀地的物价,钱越来越不值钱,东西越来越贵。
    他没在布铺停留,继续往前走。
    南市再往里,就是锦坊集中的地方。
    成都的锦坊从秦汉时就有了,到了蜀汉这一朝,更是被朝廷当成命根子来经营。
    沈恪站在一家锦坊的门面外头,看了几眼里面掛著的样品。
    五彩蜀锦花样繁多,每一件都色泽饱满。
    即便在这种年月里,蜀锦的质量依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货色。
    锦坊伙计,看见沈恪穿著打了补丁的麻衣,连招呼都懒得打。
    沈恪也不在意,看了两眼就走了。
    蜀锦这东西,跟他这种底层小吏没什么关係。
    一匹上好的蜀锦,够他一年的俸禄。
    但蜀锦跟蜀汉这个国家的关係,那就大了去了。
    诸葛亮当年说过一句话,“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意思很明白,打仗的钱从哪来?就靠蜀锦。
    蜀地偏居一隅,地盘小、人口少、矿產有限。
    能拿来换钱的硬通货,就是这一样东西。
    从老刘入蜀开始,朝廷就在成都设了锦官,专门管蜀锦的生產和贸易。
    城南那条锦江边上,最多的时候有上千张织机同时开工。
    织出来的锦,一部分供朝廷自用,一部分卖给东吴,还有一部分通过各种渠道流入魏国境內。
    是的,即便是敌国,魏国的士族大户照样买蜀锦。
    洛阳和鄴城的豪门贵妇,以穿蜀锦为时尚。
    这不是沈恪瞎猜,他在尚书台见过相关的贸易文书。
    蜀锦通过东吴转手、或者经由汉中边境的商道,大量流入魏国。
    但这几年,情况有些变化。
    沈恪记得,他在尚书台看到的文书內容。
    前年开始,从魏国方向回流的锦款明显少了。
    原因並不复杂,魏国为了在经济上击垮蜀汉,让魏国上层人少用些蜀锦。
    最近开始有意识地,扶持自己的织锦產业。
    鄴城、洛阳的官坊这几年大量招募工匠,仿製蜀锦的花样和织法。
    虽然质量还比不上正宗蜀锦,但价钱便宜,又省了跨境贸易的风险和成本。
    魏国不少小士族,也慢慢开始接受本地產的锦帛。
    更关键的是,曹魏朝廷对蜀锦贸易的態度也在变化。
    以前士族们花自己的钱买点好东西,朝廷也懒得管。
    但如今魏国的有识之士已经看明白了,你花真金白银去买蜀锦,等於是在给敌国输血。
    蜀汉拿这笔钱去养兵,接著去北伐,回头打的还是你。
    所以这两年,魏国边境对蜀锦商道的管控越来越严。
    虽然没有明面上下禁令,毕竟那样会得罪国內一大批喜欢蜀锦的权贵。
    但暗地里设卡盘查、提高关税、查扣商队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沈恪在尚书台就见过东吴那边转来的商报,说从荆州方向走货的蜀锦商队,去年被魏军扣了三批。
    这就是一场古代的,经济贸易战。
    蜀锦的外销量在萎缩,但成都锦坊的產能还维持在原来的水平。
    產多了卖不出去,锦价就跌。
    锦价跌了,织工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工钱发不出来,人就散了。
    沈恪走过锦坊那条街的时候,注意到好几家铺面关著门。
    有的是歇业,有的门上贴著转让的布条,风吹得一晃一晃。
    三年前他刚进尚书台的时候,这条街还是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蜀汉如今面临的困境,支柱產业被人掐著脖子,又找不到新路子。
    北伐要花钱,百姓要吃饭,锦坊要维持,三头都要顾,但钱就那么多。
    沈恪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城西的时候,正好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看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说书人。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站在路边的矮台上,拿著根竹棍比划,讲的是武侯北伐的故事。
    “话说丞相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一生鞠躬尽瘁……”
    围著的百姓有二三十人,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人讲到诸葛亮五丈原病逝那一段,几个老人甚至红了眼眶。
    沈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太久。
    武侯死了二十年了,成都百姓还在怀念他。
    不是因为他北伐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因为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大家日子过的也公道。
    官不敢欺民,吏不敢贪墨,赋税虽重但说得清楚明白。
    老百姓知道自己交的粮去了哪里、为了什么。
    如今呢?
    粮还是照交,税还是照收。
    但交上去的钱粮到底花在了哪里,底下人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沈恪走回家的路上,又路过了那条窄巷。
    巷口的老妇人还坐在那里编草鞋,旁边多了两个帮忙的小孩。
    一双草鞋卖五钱,一天编五六双,挣个二三十钱,够买半斤粗米。
    沈恪到了家,把盐和豆酱递给周氏。
    “布呢,你没买布?”
    周氏看到沈恪只带回了盐和豆酱,不禁面露疑惑。
    “粗布都太贵了,改天再说吧。”
    周氏嘆了口气,也没多问,转身去灶棚忙活。
    沈恪回屋坐下,把矮案上的策论草稿摊开。
    他在“屯田”两个字后面,又加了一条“兴锦”。
    蜀锦的问题不在於质量不行,在於销路被人卡住。
    魏国那边的路越来越难走,那就得想別的办法。
    南中那边的蛮族对蜀锦的需求一直有,东边的东吴也会购买蜀锦,只是价钱压得狠。
    毕竟江东杰瑞,办事情一点儿都不留情。
    另外还有一条路,就是成本上下功夫,想办法降低成本。
    成都锦坊现在的织法费工费时,一匹上好的蜀锦,需要一个熟练织工忙上大半个月。
    如果能改良织机、提高效率,同样的人工產出更多的锦,即便单价降了,总量上来也能把帐做平。
    只不过这些想法,他暂时只能写在纸上。
    一个八品令史,说这些话没人会听。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
    沈恪写了一阵,搁下笔,把草稿卷好塞进矮案下面的暗格里。
    院子外面传来隔壁人家的说话声,有男人在骂孩子不好好干活,有女人在叫吃饭。
    夕阳从院墙上慢慢滑下去,这就是蜀汉延熙末年,一个普通寒门小吏的日常。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金戈铁马。
    只有抄不完的文书、涨不停的粮价,和一间透风的土屋。
    但沈恪並不著急,他要想改变现状,就得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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