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黑著脸站在工地边上,旁边围了一圈人。
沈恪快步走过去,出声询问:“怎么都围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秦四指了指地上,沈恪低头一看,昨天刚挖好的一段引水渠,被人连夜用碎石和泥土给回填了。
不仅如此,堆放在空地上的几捆用来搭建临时工棚的木料,也被人劈成碎片,散了一地。
看著一片杂乱的工地,秦四压低了声音:“这都是昨天晚上的事,半夜里来了一伙人,虽然他们蒙著脸,大家看不到他们的相貌,但左邻右舍心里都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这些事情。”
沈恪蹲下去看了一眼被回填的沟渠,情绪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脸上也看不出怒气,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们猜测,这是杜楨的人所为?”
秦四点头:“八九不离十,昨天下午就有人在巷子里放话,说谁敢去江边做工,以后就別想在临邛待了。
我那几个老伙计倒是不怕,但街坊里有几户人家,怕惹祸上身,今早就没来。”
沈恪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
果然,今天到场的人,比昨天少了七八个。
周铁早就气得青筋蹦出,粗著嗓子开口:“沈郎官,要不要我带人去找他们算帐,我这杆大锤还真想试试他们的水平。”
“不急!”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吩咐雷胜:“你去一趟县廷,请常县丞过来一趟。”
雷胜应了一声,撒腿就朝县廷的方向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常勖骑著马匆匆赶到。
看到被破坏的工地现场,常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修业兄,麻烦你帮我办一件事。”
沈恪走到常勖面前,整个人仍旧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失態,说话语气仍旧平淡:“修业兄,麻烦你以县廷的名义,出一道告示,就贴在铁匠巷口。
上面写明內容,文井江旁边的高炉工地,乃是朝廷钦命的工程,凡蓄意破坏者,以毁损军需论处。”
常勖没有犹豫,直接一声应下:“敬初,这是某应该做的事情,身为一县县丞,保境安民自是吾等分內之事,今天我就將这个告示张贴出来。”
沈恪微微頷首,对常勖示以谢意,隨即又將目光转向秦四,叮嘱起来:“秦老丈,那些被嚇走的人,你去跟他们说,从明天起,工钱涨三成。
另外告诉他们,这工地掛的是朝廷的牌子。
有县廷的告示在,谁敢再来闹事,那就不是我沈恪跟他们算帐了,而是与朝廷为敌,这是谋逆之举。”
秦四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成,我替父老乡亲谢过沈郎官,老夫这就去挨家挨户通知。”
解决好这些事情以后,沈恪就再次组织工匠们继续干活。
而在当天下午,常勖就派人在城內显眼处,张贴了县廷告示,盖著临邛县的大印。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文井江冶铁高炉工地系奉旨营建,任何人不得擅自破坏阻挠,违者以毁损军需罪论处。
有了这张告示在,等於是县廷亲自背书,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临邛城。
当天傍晚,杜楨手下的那个主簿赵广才,就拿著一份告示的抄本,急匆匆跑进了都尉府。
“都尉,那个姓沈的搬出了县廷!
告示上写的是毁损军需罪,这罪名可不小啊!”
杜楨接过抄本看了一遍,隨手丟在案上。
“一张告示而已,竖子嚇唬谁呢。”
他脸色仍旧不以为意,满脸不屑道:“不过沈恪这小子反应倒是快,这才三天就把县廷拉下水。
我估计这件事不是张辛那个老好人所为,应该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常勖张贴的告示。”
看著杜楨面色不善的样子,赵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都尉,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晚上还去不去破坏工地,要是这次再去被县卒抓了个正著,咱们也著实不好收场。”
“说你蠢,你还真一点聪明劲儿都没有。
同样的手段怎么能用两次,这不是等著自投罗网嘛!”
坐在案桌旁的杜楨,琢磨了一阵,隨即开口:“沈恪他们就算把高炉建起来又能如何,说到底还得有铁矿石才能投用。
明天去告诉矿场那边,从明天开始,但凡不是本官签发调令的车马,一律不准进入矿场。
我倒要看看,没有铁矿石,他沈恪拿什么冶炼生铁。”
有了杜楨的命令,赵广才心底这才有底,马上转身出去传话。
杜楨那边的动作,沈恪暂时还不知道,但他也没閒著。
现在有县廷告示撑腰,接下来几天,工地上再没出过什么么蛾子。
被嚇走的那几户人家,听说工钱涨了三成,又有县廷的大印背书,都已经陆续回来。
秦四把人手分成了三拨,一拨挖地基,一拨重新清理引水渠,还有一拨跟著周铁运土夯实炉底。
整个工地运转得井井有条,进度比沈恪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等到傍晚收工时,沈恪没有跟工匠们一起回城,而是单独把秦四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沈恪隨意閒聊起来。
“秦老丈,你当年跟著蒲师,在这官营工坊干了有些年月了吧!”
“那可不!”
听到沈恪提起这茬,秦四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掰著指头算了起来:“前后大概要有十二年左右,从建兴九年跟著蒲师进的工坊,一直到延熙七年被杜楨赶出来。”
得知秦四已经在冶铁工坊干了这么久,沈恪心里稍安,紧接著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事情:“实在不瞒秦老丈,我这次前来临邛,不仅仅是为了修建这座冶铁高炉,更是想將杜楨这个毒瘤拔掉。
这么多年,他在工坊应该暗中贪墨了不少铁料吧。”
秦四看了沈恪一眼,轻嘆一口气,沉默片刻才开口:“杜楨背靠广汉杜家,整个临邛谁不知道杜楨贪墨,但又有谁敢向朝廷告状。
其实说是杜楨在临邛贪墨,倒不如说他是杜家派过来的一个马前卒,目的就是为杜家牟利,贪墨的大多数铁料,实际上也都进了杜家的口袋。
要知道当年老夫跟著丞相和蒲师冶铁的那几年,就算年景最差的时候,每年所获生铁,最少也有七八十万斤。
但最近几年向朝廷报备的生铁数量,想必沈郎官在尚书台里做事,也能接触到具体数额,每年最多只有四十多万斤。
就算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开採,优质铁矿数量有所下降,但一年最起码也能產出五十多万斤的生铁,但杜楨每次都只报四十多万斤,其中就有十万多斤的差额消失。”
“原来如此,杜楨在临邛如此肆意妄为,难道就没人发现帐目数量不多吗?”
一旁的沈恪,不由得疑惑询问。
秦四则是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杜楨上任头两年,把工坊里的老匠头换了个遍。
凡是以前跟老夫一起管过帐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换成了他自己带来的人。
以前矿坑那边按日出矿,每天傍晚由矿场监工清点数目,登录在簿册上。
第二天一早,运矿的牛车把矿石拉到工坊,工坊这边再清点一次,两边的数对得上,才算入库。
但现在杜楨把矿场监工和工坊管帐的人,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后,两本帐变成一个人记,数字对不对,全凭他一张嘴。”
沈恪听到这话,心中瞭然,换人管帐,这套动作太眼熟了。
跟秦四交谈结束时,沈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杜楨每年报给朝廷四十多万斤,但实际產出少说在五十万斤以上。
中间差出来的那十几万斤铁料,八年下来就是上百万斤。
这些铁去了哪里,不用想也知道。
杜家要么私下倒卖给了商贾,要么流入自己手中。
不论哪一种,都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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