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卡我脖子,我查你水錶

    从秦四这边得到口信以后,沈恪没有急著立刻开始查杜楨的帐。
    他心里清楚,贪墨这种事,光有嘴上说的不行,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摆在檯面上。
    秦四的话虽然可信,但一个被赶出工坊八年的老铁匠,说出去分量不够,人家反手一个“挟私报復”就能把你顶回来。
    要查帐,就得从官面上的文书入手。
    第二天一早,沈恪照例先去工地转了一圈。
    地基已经夯实了大半,引水渠也重新挖通,进度很顺利。
    秦四带著人干得热火朝天,暂时不需要他盯著。
    沈恪把工地上的事交代给周铁后,就折返回了县廷寻找常勖。
    等沈恪找到常勖的时候,对方正在县丞公房內,翻看文书。
    常勖看到沈恪进来后,不由得好奇询问:“敬初今日怎么来我这里,可是工地上出了什么事?”
    “工地倒是没事。”
    沈恪在常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不过修业兄,我想查一样东西,不知道你县廷里有没有。”
    常勖放下手中的简牘,看向沈恪,语气平静:“敬初但说无妨,只要在朝廷规矩以內,县廷有的东西,我可以给敬初一览。”
    “延熙七年以前的铁料出入库簿册,县廷这边有没有存档?”
    常勖听到沈恪这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廊道,確认没有旁人,才转身回来。
    “敬初,听你的意思,是打算查杜楨的帐?”
    沈恪也不否认,直接点头:“杜楨每年报给朝廷四十多万斤,但以临邛矿脉的实际產能来看,这个数字著实少了。
    可少的那部分去了哪里,我得有证据才行。”
    常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延熙七年以前的旧档,县廷库房里確实存有一份副本。
    当年上一任老县令在任时,每年典曹都尉那边的出入库簿册,都会抄送一份到县廷备案。
    但杜楨上任以后,就把这个规矩废了。
    所以,延熙七年之前的有,之后的没有。”
    沈恪眉头微挑:“之前的就已经足够,我要的不是杜楨现在的帐,而是一个对比基准。”
    常勖听懂了沈恪的意思,只要拿到杜楨上任之前的產量数据,再对比这八年报给朝廷的数字。
    將中间的落差摆出来,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
    “事不宜迟,还请修业兄带我去库房。”沈恪起身,拱手说道。
    常勖没有犹豫,取了库房的钥匙,领著沈恪往县廷后院走去。
    县廷的档案库房在后院最深处,一间半地下的石砌房子,里面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年代久远的已经发黄变脆。
    常勖对这里显然很熟悉,径直走到西墙第三排架子前面,从最底层抽出一捆用麻绳扎好的竹简。
    “这是延熙五年到延熙七年,所有铁料出入库的副本,是杜楨接手之前最后三年的记录。”
    沈恪接过来,解开麻绳,一卷一卷摊在旁边的案台上细看。
    竹简上的字跡工整,记录得极为详细。
    从每月矿坑的出矿数量,到工坊入库量和冶炼成铁量,以及最后上缴朝廷数额和留用本地的数额,五栏分明,一目了然。
    正在翻阅的时候,沈恪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一个关键数字上。
    延熙五年,临邛年產生铁六十八万三千斤,上缴朝廷六十万斤,余下部分用於本地军需和民用调配。
    延熙六年,年產五十五万七千斤。
    延熙七年上半年,仅半年就已经產出二十九万斤。
    这三年的数据摆在面前,沈恪心里已经有了底。
    杜楨接手之后报给朝廷的数字,始终维持在四十到四十三万斤之间。
    但杜楨接手之前,即便是年景最差的延熙六年,实际產出也有五十五万斤。
    八年时间,就算矿脉有所衰减,每年少个三五万斤已经是极限了。
    可杜楨报上去的数字,比实际產出整整少了十几万斤。
    八年累积下来,那就是上百万斤铁料不翼而飞。
    “修业兄,这些簿册我能借走抄录一份吗?”
    “敬初自便,这些也不是什么机密。”
    沈恪笑了一声,二话不说。
    从旁边取了空白竹简和刻刀,当场就开始抄录关键数据。
    他不需要全抄,只需要把每年的总產量和上缴数额记下来,形成一张对比表就够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沈恪就把三年的核心数据全部抄完。
    他把原件重新扎好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业兄,还有一件事。
    杜楨这八年,铁料外运走的是什么路线?
    临邛到成都的官道上,沿途有几个驛站关卡,有没有过路登记?”
    常勖想了想:“从临邛往成都运铁,走的是西南官道,途经蒲阳、江原两处关卡。
    按照规矩,凡是官营铁料外运,必须在关卡处登记数量和调令编號。
    但这些记录不在县廷,在沿途各关卡的驛丞手里。”
    沈恪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如果能拿到关卡的过路记录,跟杜楨报给朝廷的数字一对,就能知道他到底往成都运了多少铁,又有多少铁根本没走官道。
    没走官道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就不言自明。
    沈恪把抄好的竹简收进怀中,两人离开库房后,常勖锁好门,沿著廊道往回走。
    走到半路,常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敬初,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杜楨在临邛经营八年,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
    广汉杜家在益州根基深厚,跟好几个郡的大族都有姻亲往来。
    你如果要动杜楨,最好做好准备,他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沈恪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一笑:“修业兄放心,我来之前,陈令君跟我交代过,不论是谁,但凡有矇骗陛下,贪赃枉法者,严惩不贷。”
    常勖听完,脸上也露出一股欣慰神情,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两人就此分开。
    回到西院后,沈恪把怀里的竹简取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数据已经有了,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机。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仍然是把高炉建起来。
    只有高炉建成出铁,他在临邛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到时候再把杜楨的帐目问题,连同证据一起递迴成都,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在此之前,他不打算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沈恪把竹简卷好,用一块布包了,塞进木榻下面的暗格里。
    隨后他起身出门,朝文井江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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