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井江畔,那座高约两丈的新式冶铁高炉,正静静佇立著。
周铁听完雷胜的话,一双眼睛瞪得圆溜。
“姓杜的实在欺人太甚,这铁矿乃是我们大汉官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时候成了他广汉杜氏的私產,他这廝安敢阻之?!
沈郎官,不如我带兄弟们操起傢伙,去砸了那劳什子的都尉府,把矿石抢出来!”
“胡闹,周铁,吾等是大汉守法官吏,既然是守法官吏,就得用守法的法子办。
我听闻孔老夫子说过,季氏曾经在庭院用天子乐舞,他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呢。
杜楨今天將临邛矿场据为己有,这又和季氏在庭院用天子的乐舞有什么区別呢?
我们要是连这种事都能忍受,那还有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是不能容忍的呢?
今天这杜楨要是听不懂《论语》,我们一会儿就跟他讲抡语。”
旁边的秦四听到沈恪的话,不禁有些发愣:“沈郎官,老夫也曾听说过孔子的话,只是杜楨都已经听不懂论语了,我们再和他讲论语又有什么作用。”
“哈哈哈哈,秦老丈,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曾听闻的论语,却是有两个版本。”
“两个版本??”
沈恪没给秦四解释,只是洒然一笑,大手一挥:“走,带上工匠和民夫兄弟们一起,抄起傢伙什,咱们去矿场会会杜楨这个竖子。”
……
半个时辰后,城南十里,官营铁矿场。
此地依山而建,几处巨大的矿坑周围围著粗壮的木柵栏。
平日里负责运送矿石的牛车,此时被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县兵拦在门外。
杜楨手下,负责管理矿场的监工头目孙虎,这时正拎著一根黑乎乎的马鞭,大剌剌地坐在矿场门口。
他斜睨著门外前来运送矿石的民夫,冷著脸啐了一口:“都给乃公听好了,杜都尉有令,近日矿道坍塌,內里凶险,需要全面查验整顿。
凡无都尉亲笔调令者,擅动一块铁矿石,皆按盗窃军需罪论处。”
正在孙虎耀武扬威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官道尽头传来。
他抬眼一瞧,只见沈恪坐著牛车,后面跟著四五十名面色黝黑的工匠和民夫,正浩浩荡荡地朝矿场走来。
这些民夫和工匠手里,还都拎著铁锤、锄头,以及铁锹之类的傢伙什。
等到牛车停稳,沈恪率先走了过来,周铁和雷胜两人提著手中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寸步不离跟在沈恪身后。
“原来是沈郎官当面,小的拜见沈郎官。”
看到沈恪到来,孙虎站起身,敷衍的拱了拱手:“不知沈郎官来矿场这泥污之地作甚,小的曾经听说,真正的君子是不会进厨房,並且还要远离庖厨,而今沈郎官却来到了只有黔首待得矿场,这岂不是违背了君子的道义。”
“呵,没想到你这个东西,还张口闭口君子道义。”
沈恪面色平静,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怒气:“本官只听说过,古之有贤名的君子,是要懂得百姓们的疾苦,跟百姓们一起在田里耕种,一道在河岸修筑堤坝,这样才能称之为上古就有的君子。
只是不知道,今天孙监工將百姓工匠们拦在门外,又是遵从的哪位君子的话。”
沈恪话音刚落,孙虎就挺了挺胸膛,语气冲天:“这是我们杜都尉的命令,沈郎官虽是尚书台来的官员,恐怕也不好插手我们盐府下面的事情。
毕竟我曾听说过,真正的君子,是不会超越自己的职责,而去代替庖厨做饭。”
“好一个真正的君子,照你这么说,你们杜都尉是个真正的君子嘍?”
沈恪抚掌大笑,目光盯著拦在门口的孙虎。
孙虎只是个小监工,他虽然听从的是杜楨的命令,但也真不敢对沈恪做什么。
毕竟沈恪和杜楨的级別一样,两人都是俸禄六百石的朝廷命官。
可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说是看管矿场內矿石的进出,却也只能压榨一下底层黔首,在六百石的官员面前,他也不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看到沈恪的灼灼目光,以及对方身后,手拿铁锤的两个大汉,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稍稍往后缩了缩,隨即朝沈恪拱了拱手。
“沈郎官,您和杜都尉都是君子。
我也曾听说过,真正的君子是不会为难奉了上级命令的小人。
小人也只是奉命听令行事,您要是有別的看法,可以去找杜都尉。”
“好一个奉命听令,既然你是奉命听令,那本官到底能不能命令。”
沈恪这句话,语调拔高了一节,嚇得孙虎一个激灵。
“沈郎官自然是能命令小人,可沈郎官毕竟是尚书台的官,小人是典曹都尉的手下。
小人也没有听说过,真正的君子是会越过自己的权柄,擅自命令他人的属臣。
要是沈郎官非要让小人违背自己的原则,那小人也只能用自己污浊的手,阻拦尊贵的君子。”
“好!”
沈恪一声讚嘆,向孙虎投去激赏的目光,“好一个遵守原则的属臣,有情有义的小人。
本官今天要是强行闯入矿场,那你又应当如何。”
“若是沈郎官强闯,除非剁掉小人这双污浊的手,否则沈郎官无法进入矿场半步。”
听到这话,沈恪不怒反笑,开口道:“我也曾听说过,既然有人对你提出了请求,那么身为一个真正的君子,自然是要帮助对方完成这个请求。
只不过,像你这样,请求我剁掉自己双手的要求,本官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本官也可以满足你的愿望,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应该做的事情。
周铁,拿刀来,帮这位孙监工完成自己的心愿。”
沈恪话音刚落,周铁就立刻抽出腰间跨刀,鋥的一声,泛著白光的刀身展露在孙虎面前。
还没等孙虎说出话来,周铁的刀就已经朝著他的手掠了过来。
多亏孙虎动作敏捷反应快,即时躲过了周铁挥来的长刀。
但也就是因为他这一躲,让开了阻拦在矿场门口的身子。
沈恪適时大手一挥,一声令下:“看来孙监工为了自己的双手,还是选择做一个违背原则的小人,既然孙监工都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那咱们要是再客气,也实在有违上古君子的道理。
进去將矿石搬出来,把所有矿车都装满了,不能违背这个小人的待客之道。”
“好嘞!”
周铁兴奋的大吼一声,第一个衝到前面,一把掀开矿场门口的木柵栏。
隨后几十个身强体壮的工匠和民夫,一股脑都衝进了矿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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