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千古兴亡百姓苦

    接下来的十余天,沈恪吃住几乎都在文井江边的工地上。
    秦四带著老铁匠们负责炉体砌筑,周铁三人有的领著几个木匠在上游架设水排,有的在打造铁质配件。
    沈恪自己都没閒著,完全没有一个俸禄六百石尚书郎的自傲,每天也在各处来回跑动,哪里缺人手就顶上去搭把手。
    甚至都会亲自下场搬砖和泥,一个尚书郎做到这个份上,工地上的民夫们,一开始还以为沈恪只是做做样子,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回县廷去了。
    结果三五天过去了,沈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大伙一起吃早饭,吃的还是同一锅糙米粥。
    最后时间久了,民夫们已经不再认为沈恪是作秀。
    朝廷派来的这位沈郎官,是真的跟他们同吃同住。
    ……
    这天傍晚收工后,沈恪照例跟民夫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晚饭就是一碗掺了野菜的糙米饭,配上半碗盐水煮的萝卜条。
    沈恪拿著筷子扒拉了两口,倒也吃得坦然。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民夫,看他吃得面不改色,忍不住开口:“沈郎官,你在成都里做官,平日里吃的应该比我们好得多吧,这饭你吃得惯?”
    沈恪嚼著嘴里的糙米,含糊回了一句:“吃得惯,虽比我在成都吃的食肆少了点油水,但能填饱肚子就行。”
    旁边的秦四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一声:“沈郎官,你这话可就是客气了。
    你一个月俸禄能买多少石粟米,我们这些人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你在成都下一趟食肆嘞。”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民夫都笑了起来,现场平添了几分欢快的氛围。
    沈恪趁著这个话头,隨口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们平日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余下多少粮食?”
    这话一出,笑声就变得稀稀拉拉,直到最后逐渐停止。
    几个民夫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先开了口。
    “沈郎官,您真想听实话?”
    “当然。”
    年轻人放下碗筷,掰著指头算了起来:“我家里有五口人,十亩薄田,一年到头,刨去交给官府的税粮和徭役折算,剩下的连餬口都难。
    今年开春,县里又征了一批丁壮去汉中修粮道,我大哥被抽走了,到现在人还没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壮劳力。
    要不是沈郎官这里管饭,还给工钱,我这会儿怕是得去跟人借粮。”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民夫也接了话头:“何止是他家,咱们这一片,十户里面有七八户都是这个情形。
    前几年大將军北伐,要征粮征人,县里挨家挨户的摊派。
    我那二小子,去年被征去前线运粮草,到现在也连个音讯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老民夫的神情中都已经看不到悲伤,因为生活的这几十年来,大家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沈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心里莫名难受了起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吶。
    秦四在旁边嘆了口气,接过话来:“敬初你在成都住著,可能感受不深。
    成都到底是天子脚下,物价虽然贵,但市面上好歹还有东西卖。
    可你出了成都往南走,到了我们这些偏远郡县,那日子就是另外一回事。”
    沈恪放下碗筷,转头看向秦四,询问起来:“秦老丈,听你这话,现在临邛的粮价很不容乐观?”
    秦四无奈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直百钱一枚,如今在临邛集市上,只能买二斤粟米。”
    沈恪眉头微皱,直百五銖,名义上一枚值一百个五銖钱,这是当年刘备入蜀时铸造的大额货幣,本意是为了筹集军费。
    可几十年下来,朝廷一直在加铸,铜料越来越薄,分量越来越轻,百姓手里的直百钱,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一枚直百钱只能买二斤粟,这就意味著一个普通民夫干一天活,挣的那点工钱,买回去可能还不够一家五口吃两顿。
    “去年还能买三斤。”旁边有人补了一句。
    “前年是四斤。”又有人说。
    沈恪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下去。
    这些数字,比任何奏表上写的“民生困顿”四个字,都来得直接。
    他在成都时翻阅过尚书台里的帐簿,上面写的是“益州户口殷实,尚可支撑”。
    但坐在这群民夫中间,听他们算帐的时候,沈恪才真正明白,所谓的“尚可支撑”,不过是成都朝堂上那些士大夫们的自欺欺人,或许他们的生活的確可以支撑。
    但真正支撑所有人生活的,则是这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底层百姓。
    沉默了一会儿后,沈恪才重新开口:“你们的情况我记下了,这次在临邛建高炉只是第一步。
    等炉子投產以后,铁器成本降下来,首先受益的就是你们这些种地的人。
    一把好锄头能用十年,一副铁犁能多翻一倍的地。”
    几个民夫听了这话,脸上倒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
    他们这些年听过太多,类似“好日子还在后头”的话,早就不当真了。
    但沈恪这个人,是真的跟他们一起搬砖吃糙米,这一点做不了假。
    所以大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是信了几分。
    吃完饭后,沈恪独自走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著水面出神。
    周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郎官,何故再次沉思。”
    沈恪隨手丟將一块石子丟入水中,看著水面上波光泛滥:“这么多年,大將军连年北伐,可真是苦了益州百姓。”
    周铁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恪会说这种话。
    沈恪的语气倒是很平淡:“从军事上说,以攻代守,牵制魏军主力不南下,战略上没有问题。
    可代价呢,代价全压在了这些老百姓身上。
    征粮、征丁,铸大钱稀释购买力,这些手段短期內能续命,长期下去就是饮鴆止渴。”
    周铁不太懂这些大道理,只是挠著脑袋隨口嗯了一声。
    沈恪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恢復了正常:“算了,想这些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咱们的高炉,还有几天能完工?”
    说到周铁能听懂的事上,他回答的倒是很乾脆:“水排明天就能装好,炉壁再有三天就能砌完。
    加上阴乾的时间,五天以后可以试点火。”
    “好。”
    沈恪点了点头,带著周铁,转身往工棚走去。
    五天后,高炉就能点火。
    到那个时候,他就得面对下一个问题,杜楨封锁了官营矿坑,铁矿石从哪里来。
    不过这件事,沈恪其实早就有了盘算。
    在此之前得先让高炉顺利竣工,然后再去解决矿石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工地上的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秦四这些老铁匠,到底是干了一辈子的行家,砌炉壁的手法又快又稳。
    准备的水排也已经安装到位,三组木轮架在河湾最急的水流上,试转了一下,动力十足。
    到了第五天傍晚,一座高约两丈的新式冶铁高炉,稳稳噹噹,矗立在文井江畔。
    炉体用耐火泥和碎石砌成,外围用夯土加固,底部开了出铁口和排渣口。
    旁边连著引水渠和水排,风箱对准了炉底的进风口。
    整体构造跟成都城南,蒲元建造的那座试验炉,一模一样。
    秦四围著高炉转了三圈,最后一巴掌拍在炉壁上,咧嘴笑了起来:“成了,这炉子稳当得很。”
    周铁也从水排那边跑过来,脸上带著肉眼可见的兴奋:“水排没有问题,隨时可以点火。”
    沈恪站在高炉前面,看著这座凝聚了几十號人半个月心血的建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自豪。
    周围的民夫和铁匠们也都围了上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都带著高兴。
    既是看到高炉建起来,又是因为这几天赚了不少工钱,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宽裕了起来。
    “好!”
    沈恪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说话声音传来:“高炉建成了,多谢各位这些天的辛苦。
    今天工钱照发,另外每人额外多发三天的工钱当奖赏。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准备起炉。”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额外三天工钱,对这些民夫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就在眾人高兴的时候,雷胜满脸焦急的跑了过来。
    气喘吁吁地开口:“沈郎官,出事了,杜楨那边把所有矿坑都封了。
    今天有人去矿场拉矿石,被门口的守卫给拦了回来,说是没有杜都尉的亲笔调令,一块矿石都不准出坑。”
    沈恪听完,脸上笑容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早就料到,杜楨会在铁矿石上搞么蛾子。
    不过沈恪也不慌,正所谓邻居屯矿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矿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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