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顺藤摸瓜

    赵老汉压低声音,“沈郎官,杜楨这些年往外运铁料,自然是不走官道。
    他走的是矿场西边那条山道,翻过一道山岭,再装船走水路,一路往南,直接绕到犍为去。”
    “赵老丈,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赵老汉苦笑了一下,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因为……三年前,我也被叫去拉过几趟。
    三年前,矿场那个监工孙虎来找我,说有批废料要趁夜运到山那边去处理。
    给了双倍工钱,让我和另外五个车夫,连著三个晚上从矿场西门出发。
    当时天黑看不太清楚,但老夫在矿场干了二十年,铁矿石什么分量心里有数。
    那车上装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废料。”
    “后来呢?”
    “后来拉了三趟以后,老夫心里害怕。
    毕竟私运铁料是杀头的大罪,老夫就藉口腰伤復发,再没去过。
    孙虎也没逼我,换了別人顶上。”
    沈恪点了点头,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三个晚上,每辆车装个千把斤,六辆车同时跑,三趟下来就是將近两万斤。
    这还只是赵老汉参与的那一次,杜楨干了八年,这种夜间偷运不知道搞了多少回。
    “赵老丈,当时跟你一起拉车的那五个人,现在还在临邛吗?”
    赵老汉想了想,沉声道:
    “除了两个病死的,现在有两个还在矿场干活,最后一个钱蹇,倒是没在矿场做工,整日在家无所事事。”
    “钱蹇?”
    这个名字让沈恪一愣,觉得有些不常见,毕竟蹇一般是形容瘸腿的人,没有谁会给自己起个这名字。
    “对,他本名钱石,以前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导致大伙现在都这么叫他。
    钱蹇这人性子直,一喝酒就管不住嘴,所以很早就不再矿场做工了。
    自他从矿场出来以后,日子过得很差。
    前段时间,去都尉府討要以前欠他的工钱,还被孙虎带人打了一顿赶出来。”
    赵老汉的这些话,倒是给了沈恪不少意外之喜,他恭敬地朝赵老汉拱了拱手。
    “赵老丈,多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么多。”
    “沈郎官,老夫跟你说这些,您可千万別跟外人提。”
    看著赵老汉忐忑的样子,沈恪宽慰开口:“放心,恪向来恪守承诺,断然不会泄露是您告知的这些。”
    赵老汉勉强笑了下,便不再说话。
    ……
    当天傍晚,沈恪就让雷胜去城北打听钱蹇住在哪里。
    雷胜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找到了,城北巷子尽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那人確实是个瘸子,听说整天窝在家里喝闷酒,跟邻居也不怎么来往。”
    沈恪没有急著当天就去,而是让雷胜先买了两坛好酒,一只烧鸡,外带五斤白面。
    第二天下午收工后,沈恪一个人提著东西,找到了城北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敲门声响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咒骂。
    “谁啊,乃公未曾欠汝钱!”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歪在门框上。
    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身上的麻衣脏兮兮的,脸上鬍子拉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啊,原来是沈郎官。”
    看到沈恪以后,钱蹇的目光稍稍和善了些。
    这一个月以来,沈恪在临邛的善行,以及对冶铁坊那些底层工匠和民夫的態度,早就已经在整个临邛城內口耳相传。
    看到钱蹇知道自己,沈恪也就单刀直入,拿著手里的酒罈晃了晃,笑道:“实不相瞒,恪今天过来,是有事想要同钱兄询问一番。”
    “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瘸腿的废人。”
    “誒,钱兄別急著拒绝。”
    沈恪连忙伸手,將准备关门的钱蹇拦下。
    “事关杜楨和孙虎,能让你有报仇的机会。”
    原本准备关门送客的钱蹇,这时候听到杜楨和孙虎这两人的名字,脸上明显涌现一股愤恨。
    手上关门的动作,此时也有些迟疑。
    见状沈恪立即趁热打铁,开口道:“就算钱兄不想討要被欠工钱和报仇,这坛美酒想必也可以吃上一番吧。”
    说到这里,钱蹇的目光立刻被酒罈吸引过去。
    他虽然对沈恪这些当官的没有好感,但源於心底对孙虎和杜楨的恨意,以及两坛好酒外加一只烧鸡的诱惑力,显然让他心底动摇。
    “那……你进来吧。”
    钱蹇让开路后,沈恪便跟隨他进了里屋。
    钱蹇的房子昏暗逼仄,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和一个残破的矮桌。
    沈恪毫不嫌弃,把酒和烧鸡往桌上一放,自己找了个木墩子坐下。
    看到酒后,钱蹇迫不及待拍开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好酒!”
    他抹了抹嘴,这才看向沈恪,声音里带著畅快:“看在这壶酒,以及沈郎官这一月的贤名上,您有话就问吧,要是能给杜楨和孙虎这两条老犬带一点儿麻烦,我心里自然欢欣。”
    “好!”
    沈恪抚掌一笑,开口询问起来:“我听说你曾在矿场做过几年工,而且晚上的时候被孙虎叫去拉过车。
    你要是想让杜楨倒台,討要回你的工钱,你那次夜晚拉车的事情至关重要。”
    “沈郎官,你所言当真?”
    对於沈恪的话,钱蹇並未全信,眼中还有几分犹疑。
    “恪以文井江水起誓,这月余以来,可曾做过亏待临邛父老的事情,想必钱兄也都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恪这次来临邛,为的就是调查杜楨贪墨铁料的事情。
    只可惜杜楨將帐本做的天衣无缝,恪著实无从查起。
    只是偶尔听闻你们曾在夜里,替孙虎运送过废弃铁料,最终可能从犍为走水路运到了南边。”
    沈恪说完后,钱蹇紧盯著沈恪看了好半天。
    隨后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嘴角溢出的酒液都在往下淌,他也不擦。
    洒然开口道:“不瞒沈郎官,某確实替孙虎夜间拉过车,说是废弃铁料,但某在矿场待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蹇这时候也是豁出去了,他本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光棍,以前还被孙虎这种胥吏欺压过。
    不过曾经有杜楨作为孙虎的靠山,自己对孙虎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了事。
    但现在都有了朝廷里的郎官前来调查这件事,况且这一个月来,这位沈郎官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知道沈郎官跟杜楨不一样,不是那种隨意欺压百姓的士族官吏。
    这种根植於骨子里的阶级仇恨,让钱蹇彻底豁出去了,就算拼著不要自己这条烂命,也要把杜楨和孙虎拉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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