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惊人的猜想

    钱蹇將酒罈拍回桌子上的时候,震得桌子都在摇晃,强忍著发颤的声音:“沈郎官,我曾经在矿场做工的六年里,前前后后至少有四五次,在夜晚和其他人替杜楨拉过废弃铁料的牛车。
    这几次都是半夜里孙虎来叫人,等到天黑再出发,第二日天亮前回来。
    我们从矿场出去以后,翻过南边的山岭,一般都会在一个山沟里卸车。
    这个山沟旁边就是通向岷江的一条支流,我想他们从山沟卸货以后,就会从这条小河走水路进入岷江,隨后將这些铁料运输出去,至於运输到哪里我们就不清楚了。”
    “这些接货的人,你可曾认识?”
    钱蹇迷茫地微微摇头,开口道:“我不认识,他们每次都是生面孔,但看著不像本地人,我在临邛周围的县里都没见过这些人。
    而且这些人行动起来动作迅速,甚至有些令行禁止的模样,看著感觉不像是寻常百姓。”
    “令行禁止,不像是寻常百姓?”
    沈恪敏锐抓住了钱蹇说的这几个关键点,这个年代能看出不像是寻常百姓,而且做事情令行禁止的人,除了久经行伍的军中戍卒,恐怕就没有其他人了。
    对於到底是不是军中的人,沈恪没有细想,只是將这个关键信息记下来后,继续向钱蹇询问起来。
    “你们接货的地点,你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位置?”
    钱蹇点了点头,整个人都自信满满:“这自然是能轻易找到,我在矿场拉了这么多年车,分辨方向和道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沈恪站起身来,將剩下的一坛酒和白面推到钱蹇面前。
    “钱兄把这些留著,以后慢慢吃,权当是改善一下生活。
    等到明天晚上,我派人来接你,你带路,咱们去那个接货地点看看。”
    钱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我信沈郎官,反正我这条命也就这样了,杜楨那个犬入的要是能倒,我也就豁出去了。”
    从钱蹇家出来以后,沈恪走在临邛夜色渐浓的巷道里,心中已经有了完整计划。
    帐本查不出问题没关係,那就去现场找证据。
    只要山沟里那个接货点还在,哪怕只剩下一点痕跡,也比纸面上的东西管用。
    ……
    第二天夜里,月色昏暗。
    沈恪带著周铁和雷胜,牵了三匹马到城北巷口,接上了早已等在门口的钱蹇。
    钱蹇虽然腿脚不利索,但骑马倒是没问题。
    四人一路没有打火把,借著月光沿小路往矿场西边绕去。
    出城以后,钱蹇就开始辨认方向,指著前方一条几乎被灌木遮蔽的窄道:“就是这条路,以前每次夜里出来,都走这里。”
    周铁提著大锤走在最前面开路,遇到横生的树枝就一锤扫开,动作粗暴高效。
    走了大约两刻钟,翻过一道不算高的山脊,地势开始往下倾斜。
    钱蹇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一片低洼处:“就在那边,那个山沟里。”
    沈恪示意眾人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往前摸。
    等走近了一看,山沟底部確实有一片被人为平整过的空地。
    空地旁边紧挨著一条窄溪,溪水不深,但宽度足够行驶小型平底船。
    沈恪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
    即便过了许久,这片地面仍然比周围的泥土要硬实得多,明显是被重物反覆碾压过的痕跡。
    “周铁,把火摺子点上。”
    周铁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以后,点上了火把,昏黄的火光映出了周围的景象。
    沈恪一眼就看到,空地边缘靠近溪岸的位置,有一个半塌的木棚,棚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但木架子还撑著。
    更重要的是,棚子下面的地上,散落著十几块拳头大小的铁渣。
    沈恪走过去捡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又放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表面。
    “这是生铁的边角料,应该是装车卸车的时候,他们不小心磕碰掉下来的碎块。”
    他把铁渣揣进怀里,继续往棚子深处看去,同时对周铁他们吩咐起来。
    “大家散开仔细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別的东西。”
    雷胜在棚子周围翻了一圈,踢开枯叶和碎石,没有太多发现。
    倒是周铁,蹲在棚子角落的石堆旁边,伸手扒拉了几下,隨后唤了一声。
    “沈郎官,这里有个火堆灰烬,好像有人在这儿歇过脚烤过火。”
    沈恪走过去,借著火把的光。
    看到石堆旁確实有一圈烧焦的痕跡,应该是接货的人等待时,搭的临时火塘。
    火塘边上散落著一些吃剩的残渣,大部分已经腐烂看不出原样,但有几颗硬邦邦的果核,在泥土里格外显眼。
    沈恪捡起来两颗,放在掌心里就著火光仔细端详。
    果核呈椭圆形,表面有明显的纵向纹路,比寻常枣核要大一圈,顏色发灰发白。
    他皱了皱眉,一时没认出来。
    倒是周铁凑过来瞅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我见过。”
    “你在哪儿见过?”
    周铁挠了挠后脑勺:“以前替蒲师给大將军送兵器的时候,军中有几个从南中调过来的兵,隨身带著这种乾果当零嘴,说是嚼著能解渴提神。
    那果子吃著先涩后甜,他们管这东西叫庵摩勒,说是只有南中那边才有。”
    “南中?”
    沈恪没有在意这个庵摩勒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又不是神,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但既然周铁都说了,这个叫庵摩勒的果子,只有南中南边才有。
    而且那边的军中士卒在行军的时候,会经常揣一把,用来提神。
    也就是说,在这个接货点等著装船运铁料的人,是从南中来的。
    沈恪又在火塘附近仔细翻找了一遍,陆续又捡出了七八颗同样的果核,甚至还有一小截被折断的竹籤。
    竹籤上隱约能看到刀刻的痕跡,像是某种计数標记。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回去。”
    四人原路返回,一路无话。
    ……
    回到县廷西院时,已经快四更天了。
    沈恪將今晚找到的铁渣,和那一把庵摩勒果核,全部摊在桌案上,盯著看了很久。
    铁渣能证明,这个接货点確实长期用於转运铁料,而且规模不小。
    但真正让沈恪在意的东西,则是那几颗庵摩勒的果核。
    这种果子是南中特產,能从南中派人千里迢迢,跑到临邛来接货运铁料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普通商贾。
    南中地处偏远,道路难行,从犍为走水路入南中,光是路程就要走大半个月。
    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来偷运铁料的人,一定在南中有大量用铁需求,同时又有足够人手和船只来完成运输。
    再结合钱蹇所说,那些接货的人“令行禁止,不像寻常百姓”。
    沈恪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
    庲降都督,阎宇。
    庲降都督府设在建寧郡味县,统管整个南中军政事务。
    阎宇手底下有数千驻军,要从南中派一批兵卒扮作商队北上接货,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南中本身就是蛮夷杂居之地,铁器在那边既是军需,也是硬通货。
    阎宇若是把偷运来的铁料,在南中私自贩卖给各部蛮族,换取金银铜鼓,获利之丰厚远非中原可比。
    怪不得杜楨有恃无恐,怪不得帐本做得滴水不漏。
    他背后站著的人,是手握南中军政大权的庲降都督。
    沈恪深吸一口气,將桌上的东西用布包好。
    这下事情棘手了。
    杜楨只是个典曹都尉,拿下他不难。
    但阎宇是庲降都督,朝廷正式任命的方面大员,要动他,光凭几颗果核远远不够。
    何况阎宇跟黄皓走得近,这在朝中几乎不算什么秘密。
    这也就意味著,自己將要面对的人,是整个蜀汉所掌握军力,仅次於姜维的右將军阎宇,跟深得刘禪喜欢的黄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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