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的张氏,不等刘翰再说下去,当即对屋內婢子命令道:
“你们都先出去,翠儿,你去看著院门,不许任何人进来,更不许任何人上前偷听。”
几个婢子不敢多问,应声退下,反手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內只剩下四人,张氏才看向刘翰,皱眉道:
“方才见先生欲言又止,今屋內仅有宜哥我等四人,您有话不妨直言。”
刘姓医者抚须片刻,方才语出惊人道:
“孙郎君此脉,老朽只在古医残卷见过,名曰『龙蟠虎伏脉』。”
“此脉者,自幼先弱后强,十岁必歷生死大劫,挺过则筋骨天成,膂力远超常人。”
“医家向来有太素脉法,能凭脉断命,而此脉不止是强健之脉,更是千年难遇的贵脉。”
“龙蟠为潜龙在渊,劫后一飞冲天;虎伏为猛虎藏山,成则万夫莫当。”
“先劫后昌,正是此脉天定命数!”
所谓太素脉法,是指以脉断命的法门,更像是一种算命之法。
至於太素二字,乃道家所言万物形质具足的先天本源,落於人身,便是决定人一生体魄强弱、命数格局的先天元气与稟赋根基。
他继续说道:
“往前数,西楚霸王项羽,少年丧父流亡,隱於吴中,恰是应了『虎伏』之象,后力能扛鼎,称霸天下,只不过史书多载其天生神力,至於究竟是天生还是应了虎伏脉象,后人已难分辨;”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幼年国破家亡,顛沛流离,正应了『龙蟠』之兆,十五岁便復国称帝,一统北方;”
“便是那少年战神霍去病,幼时体弱多病,熬过童稚之劫,终成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也暗合此脉先弱后强的命理!”
“孙郎君日后...定非凡人!”
照这医者的说法,古来合这龙蟠虎伏命脉的人,实在太多了。
便是始皇帝嬴政,幼年质於赵国,顛沛数载,岂不也正合了这『龙蟠虎伏』的命格?
宜哥端坐在一旁,正听著医者满口胡诌,最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口制止道:
“老丈且住!”
“依你所言,我如今也算筋骨长成,岂非有了霸王之力?”
“我若是霸王,用尽全力,一巴掌下去,身前这寸余厚的木案,便没有完好无损的道理。”
所谓实践出真知。
宜哥语罢,当即便抬手狠狠拍向身前花梨木案。
啪——
顷刻间,那寸余厚的实木案桌竟是应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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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
张氏、刘氏懵了。
就连宜哥也懵了,他尚未来得及熟悉这具身躯,因为此刻他对这具身体唯一的感觉就是饿,无与伦比的饿。
房间內,唯有医者一脸淡定的看向宜哥,像是再说:你以为我在吹牛比?
宜哥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双手,若非实践,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难道是穿越的后遗症,让我拥有了神力?”
宜哥在心中喃喃一声,忽而站起身,向那医者拱手道:
“敢问先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还有几口人?其族內子弟,可有在朝为官者?来开封行医有多久了?认识先生的人多吗?”
医者笑呵呵道:“老夫姓刘名翰,家住...嗯?孙郎君意欲何为?”
在刘翰回应间。
刘氏开门见站在院门处的翠儿並未偷听,心神稍松,
“好在,翠儿等婢子只听到了宜哥臂力异於常人,没有听到类霸王、武帝之谈。”
其实早在刘翰欲言又止时,张氏与刘氏便担心会有什么口舌之祸发生。
所以张氏才让婢子离开屋內,倘若不那么做,使得刘翰后面所言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觉著郭家有异人子,此子有帝王气。
在乾祐三年这个节点,这比郭威拥兵自重的罪名还致命。
“翠儿,你去唤几名侍从把守在院外,不得让任何人进出。”
刘氏这番吩咐,摆明了是打算將刘翰彻底留在郭府,唯有如此方可安心。
见状,刘翰当即收敛笑意,垮著个碧莲,心臟突突直跳,似快蹦出嗓子眼了,暗道:“大意了啊。”
早知道不说了...要不,我说我先前吹牛皮呢,你们愿意信吗?
顿了顿,他先是幽怨地瞟了眼宜哥,又忙看向张氏、刘氏二人,腰杆瞬间软了半截,欲哭无泪道:
“要不,老夫试著,將这寸余厚的花梨木案修好?就当孙郎君没有砸过,怎么样?”
这时的宜哥,只觉刘翰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
等等...!记起来了。
五代第一名医刘翰?!
在郭荣登基时,因献祖传医书有功,从而做了翰林医官,隨后,此人在杏林中的名气便越来越大!
而这时的刘翰,尚未入朝为官,只在民间行医。
宜哥暗自乍舌,巧了不是!他道:
“不怎么样。”
“刘医师,事已至此,您是想要选择死路?还是选择死路?”
刘翰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可能会为郭家惹来大祸,遂眉头一挑,道:“孙郎君,老夫当真就没生路可选吗?”
“有的,有的。”宜哥故作垂头丧气道:
“只是,刘医师身为医者,以济世救人为己要,想来品德高尚,怕是难应此事啊。”
刘翰苦逼著个脸,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巧了不是!某德行...一般,一般。”
於是,经郭家眾人一致力荐,刘翰顺理成章的成了郭家的专属家医。
这意味著,没有郭家的点头,刘翰再不能为郭家以外的人治病了。
郭家为显对他的『看重』,特准他携家眷一同入府居住。
宜哥语重心长的说道:
“刘先生,我郭家对你好吧?你要懂得感恩,咦?刘医师,您垮著个b...垮著个脸,给谁看呢?”
“您怎么又哭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刘翰:“回孙郎君,风太大,老夫被风眯眼了。”
宜哥:“哦——那要不我命人打开门窗,给先生透透气?”
话说,郭府不杀刘翰与翠儿等人,是怕杀了以后,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毕竟刘翰入府诊脉人尽皆知,翠儿她们也只知宜哥臂力过人,未闻半句霸王帝王的讖语。
至於留刘翰在府的说辞,大可以说他医术高明,方便郭家妇孺日常看诊时不必向外求医即可。
......
没过多久,又有几名婢子端来吃食,供宜哥享用。
眼下,张氏、刘氏已知宜哥身体变故,自然也就放心宜哥这般的狼吞虎咽了。
趁著宜哥埋头吃食期间,张氏向刘氏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二人当即走出屋子。
在她二人走后,门外顿时响起两道稚嫩的声音,
“宜哥,你身体好些了吗?”
“母亲不让我们来寻你,说你大病初癒,需要静养,我们是偷偷跑来的,宜哥,你要快快好起来。”
“...”
宜哥向门外看去,见是郭威的两个亲生子——青哥与信哥。
“前世网络上盛传郭威长子郭侗(青哥)生於 926年,乾祐三年遇害时已是二十四岁的成年人。”
“可眼前的两个孩子,分明才五六岁的模样。”
“如今看来,要么是网络传言全然失实,要么便是我穿越的这个歷史时期,是属於歷史主流中分叉出来的一条支流,有著记载上的误差与紕漏。”
“又或者,歷史真相,本就如此。”
宜哥暗想。
若按五代官场惯例,高官的成年嫡子必有荫补官职,哪怕是虚衔,正史也定会有记录。
可无论新旧五代史还是资治通鑑,郭侗、郭信二人全无官职记载、无成年活动轨跡,甚至连正式大名,都是郭威登基后才追取的,也就是说,二人生前与宜哥一样,仅有乳名。
一个二十四岁,早已行过冠礼的青年,怎么可能只有乳名呢?
更何况史书记载汴京灭门惨案时,明明白白写了『婴孺无免者』,足见二人遇害时根本就是尚未成年的幼童。
“正史明確记载,郭威原配柴氏在世时並无子嗣。”
“青哥、信哥的生母於史亦无记载。”
“至於郭威先后娶的杨氏、张氏,史书也从未有过其诞育子嗣的记录,在这个时代里,就目前来看,与史书记载分毫不差。”
“乱世史书虽多有缺漏,但记载开国皇帝与皇室生平,断不会过於草率,尤其是在妃嬪诞生龙嗣的事情上,更不敢马虎。”
“倘若真是杨氏或者张氏生下的青哥与信哥,史书不可能不写,除非是...妾室所生,而那妾室,毫无背景势力,根本就难知其名讳,所以只能写上一句『生母不详』来一笔带过。”
最让宜哥感觉微妙的是,他这个做孙辈的,竟比那两位名义上的小叔父,还要大上五六岁。
歷史没有明確记载郭荣何时娶的刘氏,但宜哥前世史学家,一致认为,郭荣迎娶刘氏的时间点,在后晋天福三年至天福五年。
而在这个时代,郭荣娶刘氏的时间点,是在天福三年,彼时郭荣十七岁,乃为適婚年龄。
天福四年,生下宜哥,而今,宜哥已经十一岁了。
至於青哥和信哥,则更有可能是在柴氏死后,由郭威纳进门的妾室所生。
“柴氏死於天福元年到天福二年,郭威娶杨氏是在天福二年到天福三年,大概率是在天福二年。”
“娶了杨氏几年后仍旧诞不下子嗣,想拥有亲生子的郭威便只好纳妾...”
“若按照这个说法来看,青哥与信哥的年龄,便就都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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