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並非不知如何妥善处理那些老卒。
她方才只是想考较宜哥,既然已经想到要整肃府中部曲,那么可有万全之策?
若是宜哥答不上来,张氏就算放权,也会在旁监督这事。
而今,见宜哥胸有成竹,她便也放下心来。
只是让张氏没有想到的是,宜哥的动作竟如此迅速,一日不曾耽搁。
在宜哥经过一夜的苦心准备后,打算在第二天一早,便將那七十余名老卒唤到演武场。
...
翌日,郭府,演武场內。
眾老卒怒形於色,纷纷上前质问道:
“孙郎君!主母以部曲相托,你便是如此待我等旧部?”
“我为郭家立过功,我为郭公流过血,今日却这般处置我等,我等不服!”
“孙郎君,你一黄口小儿,焉知军中袍泽之义!速请主母出来,我等要当面问个清楚,郭家难道真要过河拆桥?!”
“...”
这时,就连站在宜哥身后的『张泽』——他是张氏的远方族弟,因担心事情闹大,也力劝宜哥:
“宜哥...要不再想想呢?”
想?
想个屁。
我也想『想想』,可他刘承祐能让我想吗?
“昨夜我便与祖母敲定的事情,岂可再耽搁?做事犹犹豫豫,只会害人害己!”
宜哥让这些老部曲去往郭家田庄,除了提高府中战力以外。
本意也是希望这些跟隨郭府拼杀多年的老部曲们,能凭藉田庄的防御工事,在两个月的灭门之日里可以有条生路。
毕竟按照刘承祐的性子,既然都决定屠戮郭府满门了,就绝不会让这些所谓的部曲活著。
在这个时代,部曲,就相当於是郭家自己人。
只是这些事情,宜哥无法明言而已。
“方才我已经说了,不是裁汰!诸位伯伯,你们为我郭家立的功、流的血,郭家没齿难忘!”
“可正因此,我才希望伯伯们能够有个更好的去处,不说安享晚年,但也能过段舒心日子。”
“再说,到了田庄,诸位伯伯的每月钱粮,我郭家绝不剋扣分毫!”
宜哥话说得好听。
但是,这些部曲们,依旧不愿就此离开郭府。
毕竟,待在这里,才有机会见到郭威、郭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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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去了田庄,日子一久,谁还记得他们这些老卒?
“任孙郎君说破了天去,我等也不走!”
“除非郭公亲自下令,不然我等绝不走!”
“...”
宜哥见状,深知若不显露一些手段,怕是很难『说服』这些跟隨郭威多年的骄兵悍將们了,
“若是诸位伯伯仍旧心存不甘,想要留在郭府,小子也不再相劝。”
“只是,诸位伯伯留在府中,毕竟是要承担起护卫府宅的重任。”
“这样,诸位与晚辈比试一番力气,倘若就连力气都比不得晚辈,晚辈与祖母,又如何將此重任託付於诸位?”
他心中明镜一般,如今若是心慈手软,不懂恩威並施、立规立威,又何来底气去谋划布局,挡住两三个月后的灭门之祸?
“敢问孙郎君,如何比试力气?”
待宜哥话音刚落,便有老丈向前一步。
“简单。”宜哥指向演武场中摆放著的两石硬弓,道:
“就比拉弓,拉那张两石弓,谁若能撑住一刻,谁便胜。”
一刻?
听到此言,別说一眾老部曲,哪怕是年富力强者,也不敢夸此海口。
要知道,就算是军中精锐,能开两石弓都算拔尖了,更別说开弓再撑一刻。
於是,当即便有老丈笑道:
“孙郎君平日里鲜少习武,怕是从未碰过军中硬弓,嘴上倒是轻巧,除非年纪轻轻的孙郎君如古之霸王那般天生神力。”
“不然,別说一刻,哪怕半刻,都难以支撑。”
他虽然目睹过宜哥举起石锁的一幕,但举石锁与拉硬弓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更何况还要拉弓维持一刻。
一刻,是十五分钟。
拉开两石硬弓,力道等效於凭空提起二百余斤(现代斤重)的重物,然后还要维持十五分钟。
这谁能做到?
宜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那张硬弓之前驻足。
见状,包括张泽在內的诸多府中部曲,都不认为宜哥能够维持一刻钟的功夫,
“我听府中几名婢子说,宜哥大病痊癒之后,一身筋骨因祸得福,有了不俗力气。”
“昨日我也见宜哥举石锁了,但儘管如此,能做到拉开两石弓已是不易,何谈维持一刻呢?”
“若是郭公壮年时,或许能够做到。”
“...”
宜哥开始拉弓。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嘈杂的环境,顷刻便就沉寂下来。
无论是那些老部曲还是府中青壮,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地看著这一幕。
“拉开了!孙郎君將弓拉开了!”
“还真拉开了?”
“孙郎君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点,已是不易,只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
他们认为,宜哥顶天就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
然而,下一刻。
崩——
眾人顿时瞪大双眼,感到不可置信,
“宜哥...將那两石弓...拉断了?!”
“断了?真断了?”
“那弓...有问题吧?”
“...”
此时,就连宜哥也很懵。
他知道自己力气很大,心中估量,维持一刻,应当不在话下。
可是...也不能一用力,就將这两石弓拉断了吧?
“霸王之力,如此离谱?”
宜哥尚未感受到自己的极限。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摆放在演武场里最重的那张弓——三石弓。
整个郭府,上百名部曲,无一人能使得动这张弓!
毕竟,用弓之道,非徒能开之而已,贵在持久,若数发即力竭,临阵何用?
“孙郎君这是要...拉三石弓?”
“方才被孙郎君拉断的两石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三石弓...孙郎君就算有不俗气力,也拉不动吧?”
“...”
然而,他们再一次看走眼了。
就在眾人言语间。
宜哥上前执弓,沉气发力。
三石硬弓应声而开,弯如满月,竟因力道过甚,弓臂微曲变形。
宜哥保持拉弓动作不变,转而望向一眾部曲,大声问道:
“诸位,如有不服者,上前来,开弓!”
话音落下。
包括青壮在內,竟是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服了。”
“孙郎君...莫非当真有霸王之勇?”
“孙郎君一场重病,因祸得福,羡煞我等!”
“孙郎君...厉害!我等服了!”
“...”
他们深知自己的斤两,根本就无法与宜哥比肩。
上前开弓,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宜哥见已起到震慑效果,遂不再坚持一刻,而是將弓放下,向一眾脸色煞白的老部曲们拱手道:
“如今郭府里,能拉动这张三石弓者,只怕寥寥无几,小子便也不再执意为难诸位伯伯。”
“先前小子说,两石弓,坚持半刻,就算府中青壮上手,也难以维持。”
“但诸位伯伯捫心自问,他们即使坚持不到半刻,半盏茶的功夫总是有的,但诸位伯伯们,能做到吗?”
一盏茶的功夫是半刻,半盏茶,便也就是半刻的半刻。
宜哥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畔。
但是却无一人上前作答。
有时,沉默,亦是一种答覆。
已经达到立威目的的宜哥,忽然嘆了口气,朗声道:
“不管诸位伯伯们信还是不信,我,还有整个郭家,从未忘记你们的功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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