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哥尚未言尽,他看向站在近前的一名老丈,问道:
“李老丈,小子识得您,观年岁,想来您已至知天命之年了吧?”
这位李老丈,是最早一批成为郭府牙兵的人。
论资歷、威望,在府中部曲里,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宜哥昨夜里自有了管理部曲之权后,便让张泽寻一名老部曲,让其在今早配合他。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今日这些老部曲们,定会心存不满。
李老丈拱手道:“回孙郎君,五十有四了。”
宜哥点头问道:“老丈曾为我祖父亲卫,负过伤,流过血,阴天下雨时,右腿不太好受吧?”
立威之后,便要立恩。
总之,不能寒了这些跟隨郭家征战多年的老卒之心。
此乃乱世立身、齐家之道。
李老丈沉默低头。
这正是宜哥想要的效果,他看向其余老卒,陆续道:
“王老丈,曾隨我祖父征河中李守贞,右肩为流矢洞穿,每逢阴雨天便刺骨作痛,至今仍要以艾绒热敷方能缓痛,是也不是?”
王老丈浑身一震,索性也学著李老丈低头沉默下去。
宜哥继续道:
“陈老丈,昔年隨祖父守邢州,左臂被敌兵长刀劈中伤了筋骨,如今提不得重物、握不得硬器,稍一用力便发麻发软,没错吧?”
“还有吴老丈...”
“...”
他哪里知道这些老卒们的负伤事跡?
不过是李老丈昨夜给他补的功课罢了。
比如:经常活动右肩,有些弯腰驼背的,就是王老丈,曾做过什么,如何负的伤。
宜哥一口气念了十余人的姓名,没有说错一人。
自穿越过来以后,他不只是力气变大了,就连记性也比以前有长进。
此时,诸多郭府老人,见孙郎君竟是能將他们的名字、负伤情况,分毫不差地念出来,皆是有些震惊。
腿脚不利索的吴老丈抱拳问道:“敢问孙郎君,您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宜哥正色道:“我不仅知道您还有上述几位老丈的事跡,其余人的,我也都知道。”
“不知我知道,我,祖父、祖母,还有我的父亲、母亲,她们也都知道。”
“诸位为郭家流的血,立的功,我郭家终其一生,都没齿难忘!”
他上前亲自搀扶著吴老丈,继续道:
“你们说我郭家过河拆桥,实非如此!”
“诸位伯伯都是看著我长大的,我是郭家的嫡长孙,但又何尝不是诸位伯伯的晚辈?”
“作为晚辈,小子是真不愿再见到诸位伯伯为我郭家流了大半辈子的血,到头来,还要为我郭家操劳!”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缓缓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只是这些老伯,还有你们这些青壮,你们当中,进我郭府年限最短者,不过一年半载。”
“但你们对我郭府所做的一切,我与我的祖父、父亲,都看在眼里,铭记於心。”
“我可於此立誓,今后诸位不负我郭家,我郭家,定也不负诸位!”
言罢。
宜哥面朝眾人,郑重作揖。
见状,所有部曲,无论老幼,皆是齐齐抱拳道:
“老卒不敢担孙郎君如此大礼!”
“孙郎君言重!”
“咱们郭家,能有孙郎君这般的嫡长孙,我等隨郭公浴血多年的老卒,便也就放心了。”
“孙郎君,我等听你的,自今日起,便就搬到郭家田庄去!”
“...”
恩威已立。
府中部曲大都尽服,尤其是那些老卒,感宜哥礼遇,服其神力,虽赴田庄,仍决心誓死效忠郭家。
宜哥深知,今日之事成,非徒口舌之功,实赖一身神力。
毕竟,光是三言两语的好话,可镇不住这些见过血的老兵。
“仅是让府中上了年纪的部曲搬到田庄,便险些一波三折。”
“真不知,那些隨郭威、郭荣征战多年的宿將,又该是何等的心高气傲?”
“若无这身神力,就算我今后能侥倖活下来,將来顺理成章地登上大周第三代天子之位,只怕也难阻止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事发生。”
......
与此同时,府中內宅。
刘氏正心怀忧虑地向张氏开口道:
“管理府中部曲责任重大,那些老部曲大都隨阿翁立下过功勋,若是宜哥处理得不当,只怕会使府中部曲寒心。”
张氏笑问道:“宜哥打小便聪慧过人,旁人不知,难道你这个做娘亲的不知?”
“宜哥既有信心能成此事,咱们便不能一直將他关在笼子里,是时候该交给他一些差事来歷练他了。”
刘氏並非不信宜哥能將事情做好、做成。
而是作为宜哥生母的她,处处都要为宜哥去著想考虑,更要为宜哥所做之事留出容错。
將府中年纪过大的老部曲弄到田庄养老,对郭家来说是件好事,但如果处理不得当,便容易適得其反。
届时,能稳住府中局面的,就只有张氏这位主母。
所以,刘氏才要降低张氏心中的预期,真出了岔子,还是需张氏出面安稳府中部曲,
“宜哥聪慧不假,可毕竟年幼,若宜哥未將此事做成,还需劳烦婆母出面从中调停。”
张氏笑道:“此等事今后无需多言,宜哥可是我『亲孙儿』。”
相较於刘氏处处想著为宜哥兜底、容错。
张氏对宜哥的教导法子就比较单一了,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关在笼子里的雀儿不经劫难,何时才可为雄鹰?
就在二人言谈间。
终是有婢女带回演武场那边的消息,
“主母、少夫人,孙郎君已经说服府中老部曲去往田庄。”
成了?
刘氏忙问起此中细节。
张氏笑道:“好宜哥。”
“儿妇,你即刻书信一封,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大郎,咱们郭家的嫡长孙,能成大器。”
先前已经写了一封信,是让郭威与郭荣了解宜哥的现状与讖语。
今张氏命刘氏再书一封,专陈宜哥改易之成效,使父子二人得见其实。
这般谋划,主要是让郭威、郭荣父子二人为有勇有谋的宜哥早做思量。
......
將府中老部曲安置在田庄的事情结束以后。
张泽便向宜哥问道:“现在是否要招募新的部曲,增添人手?”
招募青壮部曲来填补老部曲离去的空额,肯定是势在必行的一件事。
但这事,不能现在去做,宜哥心中暗想,
“府上刚裁汰了老部曲,便迫不及待地招募新人,只怕会让外人以为事出异常...”
“而且,就算是招人,也不能招外人,不然若是招到朝廷的探子该如何是好?”
“不如我书信一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祖父暗中安排人手入府。”
宜哥的意思是,可让郭威与郭荣於军中及各处择选人手,假流民或他种身份潜赴京师,入郭府充作部曲。
纵是二人亲兵之族亲故旧,亦远胜仓促间招募的难辨忠奸的外人。
思虑之后的宜哥当即面向张泽摇头道:
“我明日要隨府中老部曲出城去田庄,要將他们的住处安置妥当只怕需要个几日。”
“招募青壮入府充作部曲之事,还是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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