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旁人,定当以为宜哥是痴心妄想。
黄口稚子,竟言谋天下,岂非痴人说梦?
可王朴偏是个例外。
他似真在这少年身上,窥见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天子气。
一念及此,王朴便绝了归乡之念,决意留下辅佐宜哥。
...
留住王朴后,宜哥的胃口也跟著好了不少。
一行人往万胜镇田庄行去,他怀里的肉饼就没离过手。
刚又分了一张给王朴,自己转眼又摸出两张,三两口便下去大半。
一旁王朴捧著那张饼,吃得斯文慢咽,连半点饼屑都没落下。
等他细嚼慢咽吃完,抬眼望去,宜哥那两张饼早已下肚,正舔著指尖沾的麦麩,显得意犹未尽。
见状,盘腿坐在牛车上的王朴笑呵呵道:“孙郎君胃口一向如此好吗?”
宜哥道:“也不然,只是见了先生高兴,想多吃两张罢了。”
稍后,他便將自身病癒之后的改变说与王朴听。
后者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好个变数,当为上苍眷顾,如此这般,何尝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提起所谓的天命,王朴忽然想到一个关於乱世气运的荒诞说法。
说这天下的天子龙气,从来就只有一炉完整的。
太平盛世时凝於一人之身,便是真龙天子。
一旦天下大乱,龙气便会碎裂四散,被几个命定之人分而据之,待最后胜者吞尽余气,重凝真龙。
若真按这说法算,如今中原,可谓是千古罕见的四龙同朝之局。
毕竟,刘承祐正居天子位,算是具有一份天子气数。
鄴城有郭威潜龙在渊,其子郭荣已是龙行虎步,眼前这少年,分明也是一条未露锋芒的潜龙。
...
一个时辰后。
宜哥一行人抵达郭家田庄。
王姓庄头早早便率庄內所有佃户前来迎接。
宜哥先是翻身下马,而后又亲自搀扶著王朴走下牛车,说道:
“先生,我们这郭家田庄,计有四百顷官田沿汴河北岸分布,田庄占地五十亩,夯土围墙高一丈八尺。”
“您以为如何?”
王朴摇头道:“还需再仔细探察一番。”
宜哥点了点头,遂遣散佃户农忙,又遣专人去安顿一眾老部曲。
再命张泽看管好青哥、信哥,莫要让他们遇到什么危险。
待將诸事安排妥当,宜哥才与王朴还有那位王庄头勘察田庄。
这原本就是宜哥来到田庄的真实目的。
途中,经过王庄头的介绍,宜哥与王朴算是对庄內人员以及粮食储备等情况有了个大概了解。
“不算刚迁入的七十名老卒,原有佃户六十户共三百一十七人。”
“其中能拿起兵器的青壮男丁一百二十三人,多为世代佃农,从未受过军事训练。”
“庄內有铁匠一人、木匠二人、泥水匠三人,手艺粗糙,仅能修补农具。”
这个情况,对宜哥来说,不算太友好。
待巡视完整个庄子以后,宜哥便隨意找了个由头,让那王姓庄头退下。
紧接著,宜哥便问王朴,
“先生,庄里的情况您也大概了解了,算上府中的三百部曲,您认为,小子能有几成把握守住庄子?”
后者泼了一盆冷水,“一成把握也无。”
宜哥並未反驳,而是『嗯』了一声。
修整庄子,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王朴继续说道:“此庄看似堡垒,实则纸糊一般,若有五百贼兵强攻,半个时辰必破。”
言罢,他便指出当前三大要点:围墙坍塌、护庄河失效、水井单一。
庄內虽有夯土围墙,但西南角因去年暴雨坍塌丈余,多处墙基鬆动。
护庄河宽一丈两尺,大半淤塞,最浅处仅没过膝盖,河底无任何障碍。
两座望楼年久失修,楼梯腐朽,楼顶无遮雨棚,无烽火、铜锣等预警设施。
庄门为单层木门,无包铁、无门閂加固。
而在王朴看来,最为致命的,当属『水井』,
“庄內多屋宅,若敌火攻,投毒...宜哥,不可不防。”
他对宜哥的称呼,从『小郎君、孙郎君』渐渐变成了『宜哥』。
“先修庄子。”
宜哥当即做出决定。
要凭藉庄子去抵御强敌,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一步步来。
倘若像是无头苍蝇般嗡嗡乱撞,六十余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够用。
王朴点头道:“如今正乃秋收之时,庄內佃户要农忙,难以抽身修缮庄寨,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免去他们三成租子,每日管两顿饱饭,修缮田庄期间,但有伤者,一律由郭家承担。”
宜哥点头道:“就依先生所言,至於事变之时,守庄需要的物资,我来想法子。”
他与王朴皆心知肚明,郭威身经百战,一旦闻京中事变,必会有所动作。
自鄴城到开封,若是先派骑兵增援,中途换马不换人,至多需两日,宽则三日。
也就是说,届时倘若庄寨被围,在宜哥难以掩护张氏、刘氏等人撤退的情况下,也只需守城三日便可迎来转机。
“先生,小子未经战事,又难在庄內久留,庄內诸事,就有劳先生相助了。”
宜哥深知,想要將庄寨守住,绝非自己一人之力就可成事,需群策群力。
而这,也是他要將王朴留下的主要原因。
...
是夜。
宜哥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独自在庄寨中踱步。
据守庄寨,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纵有王朴今日应允相助,庄寨修缮之事依旧千头万绪。
工事如何修筑、人手如何调配、粮草如何屯积,桩桩件件都需细细筹谋,先理出个清晰章程才好。
按部就班推进,总好过临事慌乱、手足无措。
他一路思忖著,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王朴的住处门外。
见窗內灯火犹明,便抬手轻叩门扉,低声问道:
“先生安寢否?”
片刻后,王朴亲自打开房门,“宜哥还未歇息?”
宜哥摇头道:“先生,我睡不著。”
王朴將他迎进屋內,笑著问道:“可是因据庄自守一事而忧心?”
宜哥毫无隱瞒地頷首道:
“我与先生都有预料,京中將会生变,但何时生变却不得而知。”
“倘若变数就在这一两个月间,仅凭田庄,守得住吗?”
王朴抚须问道:“听宜哥此言,莫非还在思量別处生路?”
宜哥轻嘆一声,道:“確曾动过此念,只是我也明白,危局当前,最忌朝令夕改、动摇本心,否则只会进退失据,最终使哪条路都走不通。”
“宜哥能有这份定力,已胜却那杨枢密。”
王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转身从案头取过几页素纸递来,
“你先看看这个。”
宜哥伸手接过,只见首页之上赫然写著四个苍劲大字——
守庄十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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