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么?”
“不疼。”
面对王朴的询问,小小宜哥傲娇地扭过头去,反问道:
“先生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
王朴想了想,隨后直视起眼前这个堪称神勇的郭家嫡长孙,起了考较之心,笑道:
“当朝枢密使,同平章事杨邠,掌国家机政,且沉静多谋,可有天子气?”
宜哥隱隱猜到,王朴是在考较自己对天下大势的见识。
若非穿越前浸淫五代网文多年,此刻怕是真要被问住。
现下,他胸有成竹地嗤笑一声,开口道:
“杨邠不知兵,性刚愎,与诸將水火不容,当今官家早已忌之。”
“况且此人厌恶儒士,不喜文教治国,纵成天子,也难有成就。”
“我可断定,假以时日,此人必身首异处,何谈天子气?”
文教治国?
王朴若有所思,又问道:“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总领禁军,威震京师,如何?”
宜哥答得很快,当即摇头道:“有勇无谋,残暴嗜杀,与文臣势同仇敌,不过一勇夫耳,岂能坐天下?”
王朴再问,“三司使王章,善理財赋,府库充盈,总掌天下钱粮,怎样?”
宜哥笑了笑,道:“刻薄寡恩,刮尽民脂,天下怨之,无兵无权,不过守財奴耳。”
王朴沉默片刻,缓缓道:“河东节度使刘崇,高祖亲弟,坐拥太原雄兵,据形胜之地,总该有几分气象了吧?”
宜哥再次摇头道:“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只知割据自保,他日不过偏安一隅,终为他人所灭。”
闻言。
王朴开始认真地上下打量起宜哥。
同时下意识地吃起手中的肉饼。
约莫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去。
王朴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宜哥,“那依郎君之见,天下谁是真英雄?”
听到这里,宜哥深知,真正的考题来了。
他当即收敛笑意,正色道:
“能容贤才、能统雄兵、能恤黎庶,知进退、识大势、怀天下者,方为真英雄,可具天子气。”
“杨邠有政无兵,史弘肇有兵无谋,王章有財无德,刘崇有地无志。”
“放眼今日之天下,能当此评者,唯有我祖父郭枢密一人而已。”
王朴想到的答案,也是郭威,
“所以,孙郎君今日拦我,是为了与你祖父做个说客?”
“某来京不久,才能不显,你家祖父因何看重於我?”
宜哥若是想要回答这两个问题,自是有著千百种说辞。
但那毕竟都是说辞,不是王朴,更不是宜哥发自內心的答卷。
“先生。”
宜哥站在一块巨石上,身躯矗立得笔直,背对东京开封城,一字一句道:
“我可有天子气乎?”
王朴恍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郎,竟是给自己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
该说他狂妄无知呢?
还是说他异想天开?
再说,这与自己所问,好似八竿子打不著啊。
正欲开口,却不料宜哥继续言道:“先生,不妨留下,一观我可有天子气乎?”
言罢,宜哥收了方才所有的少年锐气,垂手立在王朴面前,微微躬身。
他没有许给王朴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半分挟力相逼的蛮横,只以最朴素的姿態,道出了留贤的心意。
在这乱世里,一个孩童的真诚,或许比任何雄辩都更得人心。
闻言,王朴看著剩下的半张肉饼,耳畔似又想起宜哥方才所言,『家母所烙...只分给了先生您...』
还有想起刚出城时,见宜哥对路边饥民、乞丐心生怜悯之事。
最终,他唉声一嘆。
见状,宜哥以为他已经做出决定。
谁知,这位王先生,竟是又问出了几个问题,
“五件事。”
“第一,我已辞官,若今日被孙郎君强留,孙郎君该如何向世人说明?”
王朴是新科进士,虽在杨邠府上当差,但说到底,是朝廷的臣子。
放著朝廷臣子不做,而去做宜哥的先生。
届时,天下士子该如何议论郭家?朝廷又该如何去想郭家?
王朴自是知晓该如何为郭家脱身。
但他依然要问宜哥,是要考究宜哥的机智。
宜哥从容答道:
“先生既已辞官解印,便非朝廷之臣,我以郭家孙辈身份执弟子礼,请先生讲授经史,不过是寻常延师教子,何谈强留?”
“如今开封朝局將乱,谁有閒心过问一介书生去向?我祖父手握鄴都重兵,朝廷纵使有心计较,一时也难发作,而天下士子,也只会赞我郭家礼贤下士。”
这番回答,姑且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王朴依然算他过关了。
为何?只因时下朝局动盪,变数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如此危局之下,就算朝廷疑郭家,首要目標,也会是杨、王、史三人。
收拾完这三人,才会轮到郭家,毕竟,对刘承祐来说,郭威远在鄴城,自是要先灭近火。
“第二件事。”
“你小小年纪,如何断得,朝中將要生变?”
王朴此问,是在考究宜哥对当前形势的判断力。
宜哥依旧对答如流道:“官家年幼登基,心性多疑,早已忌惮三公专权。”
“杨、史等人又骄横跋扈,不知收敛,君臣嫌隙已深。”
“官家即使再能忍,又能忍到几时?”
这个答覆,勉强说得过去。
王朴能预料到朝中恐生变数,是因主疑臣而臣不逊,政出多门而互不相下。
此局不崩,天理难容。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
“第三件事,官家若诛三公,必迁怒郭家。”
“你祖父远在鄴都,闔府家眷尽在开封,一旦事变,你是独自逃生,还是护佑满门?”
这一问,考的正是宜哥的仁孝之心。
在王朴这般儒者心中,仁孝乃是人主之本,无此心者,纵有盖世雄才,也断无天子气象。
也就是说,若宜哥答,难救一家人,只能自己跑路,那么依著王朴的性子,就算是死,也不会跟著宜哥一条道走到黑。
宜哥没有丝毫犹豫的开口道:
“自当护佑满门。”
“我有意加固城外田庄,暗中屯粮募勇,修筑防御工事。”
“事变一起,先据庄抵挡追兵,爭取时日,再护送家眷分批撤往鄴都。”
王朴目露讚许的目光看了宜哥一眼。
宜哥这番回答,既显护佑满门的仁孝之心,又见他早已预见危机、未雨绸繆,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可谓是智勇双全。
王朴继续问道:“第四件事,若我执意不留下,孙郎君是杀我还是放我?”
宜哥丝毫不嫌他的问题多、事情多。
自古能臣择主,必选可託身、可成事者。
像是王朴这样的人才,一旦真心认主,终其一生便不会改其志向。
再说,歷史上的王朴,事也多。
幸好他遇到的是宜哥的父亲郭荣。
若不然,后世欧阳修、宋祁等人,也不会如此说道:“王朴之材,诚可谓能矣,然不遇世宗,何所施哉?”
此刻,宜哥正色回应道:“不管先生信与不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要害先生性命的意思。”
“但就算先生不允小子所请,执意不肯留下,那么小子也不会就此放任先生离去。”
“小子会將先生养在田庄,好吃好喝供著,若真有事变,自会差人护送先生归乡。”
闻听此言,王朴忽而放声大笑。
这一关,他是在考究宜哥的『真』。
倘若宜哥答允放他离去。
那么,王朴绝不会为宜哥献上一策。
只因,就算是个傻子,谈事谈到现在,也绝不会放他离开,
倘若真说出放他离开的言论,那便称不得一个『真』字了。
“最后一事,孙郎君为何非要將我留下?”
王朴的这个问题,与方才『你家祖父因何看重於我』这个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真要说出个不同,大概就是,他没有问宜哥的『祖父』、『父亲』,而是直接问向『宜哥』。
其意不言而喻。
宜哥真诚道:“方才听先生与追来的那人议事,虽只闻片言,便知先生早已洞见朝局將变。”
“是以,小子断定,先生有这般先见之明,必有满腹经略。”
“所谓经略谋士,谋身为小,谋天下为大,小子敢请先生,以助我,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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