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衣裳不整,紫鹃你去拦一拦。”
不等黛玉吩咐,紫鹃已经放下篦子,走至门口,迎头撞上低头往里闯的宝玉,忙伸手阻拦。
“姑娘正在洗漱,宝二爷请在外间奉茶。”
宝玉只顾往里走,笑道:“我与妹妹亲兄妹一般,哪里在乎这些俗礼。”
紫鹃拦不住,黛玉自顾著起身躲到了屏风后。
这番寻常避嫌之举,在宝玉看来却显得分外疏离。让他一时愣在原地,尷尬得手足无措。连紫鹃请他入座奉茶,也全然不理。
不久黛玉穿戴齐整,从屏风后现身,笑著叫了一声“宝二哥”,才让宝玉回过魂来。
“我若是做得不好,妹妹打我、骂我全都使得。这般不冷不热的,叫我好生难受。”
黛玉从小也是被林如海夫妇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自入贾府以来,步步小心,谨守礼节,生怕被別人看轻了去。
听到这话顿时冷了脸,“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让宝二哥大清早的过来责怪。若是小妹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就向宝二哥请罪。”
说著盈盈屈身行礼。
宝玉慌得手忙脚乱,想要去扶,对上黛玉冷冽的目光,又缩回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专程来谢谢妹妹送来的礼物的……听说其他姐妹礼物都是一样,就我的不同,可见妹妹对我与其他人不同……”
黛玉看了紫鹃一眼,紫鹃心虚地低下了头。
原来紫鹃去各房送礼物,宝玉便问:“其他姐妹都有吗?”
当时紫鹃回道:“几位姑娘的都是一样的,这湖笔和砚台是单送给宝二爷的。”
原不过紫鹃替黛玉卖好的言语,不想宝玉竟当了真,喜得当时就要过来道谢。听得黛玉未起,这才等到现在过来。
黛玉不紧不慢说道:“都是一般的兄弟姐妹,我再不懂事,也不敢厚此薄彼。原不过瞧著宝二哥已经进学,这笔砚总用得著。宝二哥切莫多心。”
宝玉哪听得这个,有心冲黛玉发火,却又不敢。猛地一跺脚,从脖子上扯下那块玉,狠狠地摔在地上,泣道:“我原还有一个姐姐,等閒却见不到。有一个妹妹,却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不理我。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呢!可见是个蠢物,我不要这劳什子了。”
嚇的眾人一拥爭去拾玉。
黛玉早嚇得呆了,眼泪夺眶而出,几乎站立不稳。紫鹃、雪雁一左一右连忙搀扶住。
黛玉与迎、探、惜三姐妹甚是合得来,还有一个史家妹妹,每次过来都与她同住一屋,二人更是融洽。
偏偏宝玉,只要对他稍假辞色,他便顺杆子往上爬,不管白天黑夜的,只顾闷头乱闯。
虽说二人年纪都小,不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可再过一两年呢?总归还是注意相处的分寸才好。
宝玉摔玉,早有婆子去告知了贾母。不多时一帮人簇拥著贾母颤颤巍巍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把宝玉搂在怀里心肝肉的乱叫。
“孽障!你生气,要打人、骂人都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仿佛找到主心骨,满面泪痕泣道:“我是和自己置气,不想惊动了老祖宗。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得林妹妹生气,让她总不愿搭理我。”
贾母一听是这个缘故,不由鬆了口气,笑骂:“过了年你就九岁了,还是这般孩子气。你妹妹初来乍到,你不说让著他。反而在这里大吵大闹的。知道的,你是和自己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你林妹妹生分了呢!”
再看黛玉早就红了眼,又把她搂了过来,“宝玉性子虽怪,心却是好的,你別和他一般见识。宝玉,还不跟你妹妹赔罪。”
说著,便向丫鬟手中接过玉来,亲与他带上。
宝玉忙向黛玉作揖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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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丫鬟婆子都笑,“今日才见了什么叫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哩!”
这两个词一入耳朵,黛玉情不自禁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另一个少年桀驁不驯的模样,“他要是在这里,总不会这样气我。不对,不对,平日就他最喜欢气我。”
想著想著黛玉不由微微扬起嘴角。宝玉在另一边见了,一时不由痴了。
贾母又好生叮嘱了几句,让二人不许口角。这才领著眾人去了。
宝玉待了一阵,见黛玉始终不假辞色,让他好生没趣,只能恋恋不捨走了。
自那日过后,黛玉更加躲著宝玉,只在礼仪上过得去。除了去向贾母请安外,每日里不是去找迎春下棋,就是和探春探討书法,或者几人一道去看惜春作画。偶尔不出门也是闭门读书。
数月下来,她与探春等人感情更深。黛玉也不藏私,拿出陈默所撰射鵰一书与眾人分享。只是叮嘱不许说与外人知道。
眾姐妹如获至宝,一时读得如痴如醉。
宝玉也曾厚著脸皮与她们一起玩闹。可黛玉虽对他恪守礼节,却始终不甚亲近,让他无可奈何。
只到冬日里薛姨妈一家入京,寄居贾府。宝玉见了薛宝釵,见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这才少到黛玉处来了。黛玉乐得轻鬆,寄居荣府大半年的鬱郁之情尽去,人也明媚起来。
自那宝釵进府,眾人见他行为豁达,隨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黛玉丝毫不以为意,便是那湘云时时在她耳边说那宝釵好处,也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
只是写信愈发勤了,一接到回信,便能让他欢喜好几天。
正是閒暇时光容易过,不觉匆匆又是数载。
这一年黛玉十一岁,正是大雪纷飞之日。
雪雁兴冲冲地跑进院里,一张圆脸喜得皱成一团。
黛玉正在廊下逗弄鸚鵡,笑骂道:“年龄越大,越没规矩了。”
雪雁笑著回道:“姑娘要是见了信,说不得比我还高兴哩!”
“信?”黛玉心里虽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月我少说也接到一两封,哪里就喜欢成这样?信呢?拿来我瞧。”
“咦?今日这书信怎么是你拿来的?”
雪雁將书信递上,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正在花园玩呢。突然二门上的周姐姐叫我,说是门外有人找。我还在纳闷是谁找我。出门一瞧……姑娘你猜来的是谁?”
黛玉一颗心砰砰直跳,哪有心思和她猜哑谜,一个劲地催促雪雁快说,“愈发没有规矩了,还不快说!”
雪雁呵呵一笑,“是林逑儿。”
黛玉正听得认真,见雪雁又闭了嘴。冷笑一声道:“这廝愈发淘气了,紫鹃快帮我打她的嘴。”
紫鹃为黛玉披了一件大红斗篷,笑道:“再淘气,姑娘可就真恼了,还不快说!”
雪雁一吐舌头,继续说道:“林球儿说默大爷年后入京,他先入京处理落脚之处。详情默大爷已在书信中写明。”
黛玉喜得都要疯了,忙拆开书信来看,薄薄一页信纸,上面写道:
信呈小师妹黛玉驾前
见字如面:
为兄自前年下场,连试不中,金番侥倖得中,位列乡榜第三,终成举业。
来岁春临,便尊师命,策马北上,赴京应试。
为兄不以中榜为喜,为能再睹妹妹芳容为喜……
“呀?写的什么……”黛玉心中小鹿乱撞,顿时羞红了脸,心虚地望了望紫鹃和雪雁,见二人眼巴巴地瞧著自己,忙强壮镇定,继续看下去。
“……暌违四载,无日不念……家中一切顺遂,入冬以来,老师虽染小恙,近已痊癒。奈何公事繁杂,案牘劳形,老师鬢边已添白髮矣……”
黛玉念到此处,遥思父亲音容笑貌,不觉感伤,眼角含泪。
“今已遣林逑儿入京,妹妹若有事,可让雪雁去京城老宅寻他。望妹妹珍重身体,多进膳食,勤练养生之功。至嘱!至嘱!纸短情长,书不尽言!唯愿卿岁岁平安,相见有期!青云斋主人陈默拜上。”
读罢书信,黛玉喜忧参半。一来思乡思父之情,充溢胸间,二来陈默即將入京,又让她心生期盼。
想著四年多未见,默哥哥如今是何模样?长高了多少?是变俊俏了,还是长残了?再见面还会认得我吗?见面的时候我要说些什么?要穿哪件衣服?
想著想著不觉就坐到了镜子前,仔细端详起自己的相貌来,一时间患得患失。
原著里曾有诗讚黛玉相貌: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閒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经陈谦两年悉心调养,黛玉病態、弱態尽去,如今这诗形容她已不甚贴切。
瞧见黛玉这副模样,紫鹃、雪雁相视一笑,紫鹃打取道:“那默大爷少说还要一两月才入京,姑娘这就开始描红涂朱,是准备这一两个月都不洗脸了吗?”
黛玉猛然惊觉,骂道:“呸,胡沁些什么?”到底心虚,掩面朝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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