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是懂诗词的,均在心中品鑑。
黛玉已当先跨入庭院中,问道:“这是浅白,但意思志向高远。默哥哥几时写的?怎不见在信中提及?”
陈默回头一望,奼紫嫣红,眼都花了,起身作揖,“贵客盈门,失礼!失礼!”忙吩咐丫鬟於桃林里摆下桌椅,招呼眾人入座,煽炉烹茶待客。
走到黛玉跟前,又低声埋怨道:“妹妹要带人来,怎不提前说一声?”
“那我下回不来了。”
陈默呵呵一笑,“林妹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不相干的。”
黛玉得意地轻哼一声,於探春旁边坐下。
探春虽与陈默只有数面之缘,但自小看起所撰之书,只当是个旧识,因问道:“默大哥此番春闈可有把握?”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哪里敢说有什么把握。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相继南渡,如过江之鯽。默哥儿这典用得不好。”
宝釵用手帕轻掩檀口,似笑非笑。人人都夸她,大气端方,其实心里常怀著与黛玉一爭短长之意。
陈默如何不知“过江之鯽”本义是贬非褒,只是后世用得惯了,脱口而出而已。
“宝姑娘学富五车,在下佩服。”
陈默嘴里说著佩服,心里却对其殊无佩服之意。总觉得这姑娘口是心非,必是个藏奸的。
他不信乌鸦堆里还能生出凤凰来,从薛蟠的所做所为,不难看出薛家的家教。
宝釵自视甚高,虽然陈默应答得当,但话里透著淡淡的疏离之意,並不如对待探春热情。一时想不出所以然来,以为是不熟的缘故。
迎春近些年得了陈默不少礼物,觉得其人十分可亲,也问道:“姑丈除读书外,还教了默哥儿什么?”
“匡扶社稷之道,安民济世之学。迎春妹妹想听吗?”
迎春痴迷棋道,本想问他,可曾学棋,一听是这些,慌得连连摆手,“这些我可学不来。”
眾人都被迎春模样逗笑了。
小惜春歪著脑袋问,“默大哥长得真好看,改日我能把你画下来吗?”
惜春今年不过八岁,平日里性子清冷,亲哥哥贾珍都对其不管不顾的,这几年倒是被陈默隔三差五送的陶人、九连环、皮影人物给捂热了不少。
今日见了他,便想回报一二,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认真为陈默作一张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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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无不可,春闈过后,惜春妹妹想来便来。”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说个不住,话题几乎全都围绕著陈默,大多也和科举相关。
宝玉的丫鬟袭人、黛玉的丫鬟紫鹃、探春的丫鬟侍书早將端茶送水的活计接管。
陈默虽是主家,大丫鬟柳五儿对於这些却完全插不上手,让她好一阵气苦,索性撂开手,回了里屋。
宝玉百无聊赖,偶一抬头,见柳五儿做西子捧心状,有娇美不胜之態,竟与黛玉犯病时有三四分相似。
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你原是哪家的?我怎么从前都未曾见过你?”
突兀的声音让柳五儿嚇了一跳,一回头,见是宝玉,又惊又喜,怯生生行礼回话,“奴婢的母亲是厨房管事……”
“哦,”宝玉恍然大悟,“你是柳嫂子的女儿?”
“正是。”
宝玉仔细端详柳五儿模样,不觉十分心动,问道:“你可愿到我屋里当差?”
“只怕默大爷不肯。”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柳五儿將头扭到一边,並不作答。
宝玉立时会意,笑著出门,“且等我好消息。”
宝玉满面春风重回宝釵身旁坐下,与方才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
宝釵问他,“做什么去了?”
宝玉取过温茶喝了,笑著摇了摇头。
宝釵便不再问。
一时聊得尽兴,不觉就到了中午。
黛玉看陈默这里丫鬟大多不得用,恐其招待有不到之处,遂起身说道:“老太太那里怕是摆饭了,我就先走了,默哥哥留步。等你蟾宫折桂后再来贺喜。”
她一走,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不多时人就走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杯盘狼藉。
两个小丫鬟过来收拾,独不见柳五儿。
陈默便问缘由。
那两个小丫鬟早看不惯柳五儿那副模样,含沙射影说道:“也不知宝二爷进屋和她说了什么,她说吹风犯了病,正歪在床上哩。”
陈默眉头一皱,暗道:“这三个丫鬟惯於勾心斗角,没一个省心的,怕是一个也不能留了。”
当下不动声色,吩咐小丫鬟去取午饭,饭罢,臥床小憩。
约莫睡了半个时辰,又听得贾政小廝来喜来唤。
匆忙穿戴齐整,与来喜来见贾政。
进了贾政书房,只见贾政拿著信件,愁眉不展。
陈默作揖,“世伯传唤,不知有何要事?”
“你先看看。”
陈默接过来一瞧,这才发现是朝廷邸报。
匆匆一览,不由大惊失色。
贾政道:“原准备瞒著你,等春闈过后再说与你知。可是我此时心乱如麻,不知与何人分说。妹夫又时常夸你见识才学,所以叫你过来参详参详。”
“且容小侄仔细想想。”
陈默何尝不惊,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朝野上下物议沸腾,他又有什么能耐扭转乾坤?
贾政嘆道:“三品盐官命丧当街,五品知府举家自焚。妹夫这一关只怕难过啊。”
陈默郑重躬身行礼,“请世伯千万搭救一二。”
“我如何不想救?只是御史言官弹劾的摺子都堆满了陛下的案头,我一个微末小官哪里说得上话。”
陈默知道强人所难,思虑片刻问道:“陛下怎么说?”
“所有弹劾的摺子全部留中不发,圣意似乎未决。”
“圣意未决……圣意未决……”陈默喜道:“世伯以为陛下想降罪老师吗?”
“你当那些御史言官是好惹的,陛下一日不批覆,他们就一日盯著不放……”说到这里贾政猛然醒悟,“世侄的意思……”
“对,既然陛下不想降罪老师,那只要为陛下找到合適的藉口,堵住御史言官的嘴即可。”
贾政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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