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余孽?”
李广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一团,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
项羽和韩信,那可是死对头。
当年垓下之战,正是韩信布下十面埋伏,逼得项羽自刎乌江。
墨復乃是墨家传人,怎么可能既是韩信同党,又是项羽余孽?
现在还没有三姓家奴这么一说,否则墨復恐怕少不了这个污名。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敢把后两句念了出来。
李广听罢,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项羽。
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
虽然人人都知道项羽是绝世英雄,但他毕竟是败了。刘邦得了天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谁敢明里暗里称讚项羽?
只有那些骨头硬的史家,才会耿直地记下项羽的英勇。
“这一次,墨兄恐怕要遭了。”
李敢的声音里带著绝望。
他抬起头,看著父亲,说道:“如果只是怀疑墨兄是韩信同党,谁也没有证据,咱们李家还可以暗中营救。可如今墨兄写了思念项羽的诗,恐怕…………。”
李敢说的是实话。
李家虽然是將门,有战功在身,但牵扯到谋逆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谁碰谁死。
李广却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眼神锐利如鹰,缓缓摇头道:“不一定。”
李敢一愣,惊喜地看著父亲。
莫非事情还有转机?
李广看著面前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郑重问道:“你可知项羽最著名的战绩是什么?”
李敢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破釜沉舟。”
话音刚落,他眼睛猛地一亮,惊呼道:“墨兄这是在破釜沉舟,置於死地而后生!”
“不错!”
李广缓缓点头。
“墨復被诬衊是韩信同党,即便查无实据,他的人生也有了污点,恐怕终身难被朝廷重用。他那復兴墨家的大业,自然也无疾而终。”
李广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慢慢敲著扶手。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写了这首思念项羽的诗。置於死地而后生,要么彻底洗清嫌疑,要么……”
李广没有说完。
李敢却听明白了。
韩信和项羽是死敌,墨復不可能同时是两个人的同党,如此一来,墨復的谋逆的罪名就有了洗清的嫌疑,彻底脱罪。
当然如果没有洗清,墨復就彻底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不死也要流放三千里。
“既然这样,父亲,我们赶紧去廷尉,为墨兄辩解!”
李敢迫不及待地说道。
李广却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仅不能为墨復辩解,还要上奏请罪。”
李敢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声音都变了:“父亲,你怎么能落井下石?”
墨復可是帮助李家挽回了名声,李家怎能背信弃义,还落井下石。
李广冷笑一声,反问道:“为父若不上奏请罪,陛下又岂能知道墨家传人墨復被谋逆罪关入天牢呢?”
李敢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墨復只是一个墨家传人,在长安城里无官无职,陛下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样一个小人物。
但如果李广上奏请罪,那就不一样了。
飞將军李广,当朝名將,亲自上书为牵涉到墨家传人谋逆案请罪。
如此一来,不但陛下知道,就连满朝大臣都知道了,恐怕这件事情儒家怎么也捂不住了。
“父亲……”
李敢的眼眶有些发红。
李广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去备笔墨。”
与此同时,冯府。
冯府的正堂比李广那边雅致得多。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当世名家的手笔。案几上摆著铜香炉,青烟裊裊,是上好的沉水香。
但此刻堂內的气氛,却比沙场还要紧张。
冯遂站在堂中,脸色铁青,指著跪在地上的冯源,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冯遂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人跑出去也就算了,还敢跟风口浪尖的墨復下棋!你想让冯家万劫不復么?”
冯源咬了咬牙,抬起头说道:“爹,墨兄是被冤枉的。”
“冤枉?”
冯遂怒极反笑:“那首断头诗还是冤枉么?还至今思项羽,原本只是韩信同党,现在倒好,成了项羽余孽!你想把整个冯家都拉下马吗?”
说实在话,他听到这首《断头诗》之后,也是为之震撼。
可这首诗却牵涉到谋逆案,万一真的被定罪,他冯家恐怕也要被牵连。
冯家的根基本就薄弱去,全靠父亲冯唐的名望,才被陛下授官,
但父亲冯唐已经九十多岁了。就算老当益壮,也撑不了几年。
这种时候,冯家最怕的就是惹上祸事。
冯源却不管这些,他跪著往前挪了两步,急声道:“爹,墨兄对冯家有恩啊!祖父解开心结的那句『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就是墨兄写的。咱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
冯遂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
“好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冯唐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冯源连忙膝行过去,扶住冯唐:“爷爷,您救救墨兄吧。”
冯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冯唐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你確定墨家那小子需要老夫去救?”
冯源急声道:“爷爷,您说什么呢?墨兄已经进天牢了。”
冯遂也皱眉道:“父亲,那是天牢,关的是谋逆重犯。咱们冯家……”
冯唐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救还是要救的,不过要讲究方法。”
冯遂一愣:“怎么救?”
冯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明日上奏陛下。如果李广请罪说墨復是韩信余孽,你就说墨復是项羽余孽。”
“啊?”
冯遂呆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亲,您说什么?”
冯唐重复了一遍:“照做就是。”
冯遂张了张嘴,想再问,却看见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问,只能躬身道:“是。”
冯唐摇了摇头,心里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当真是中人之姿。只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外,这才有了当官的机会。
而墨復那一句“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已经把墨家和冯家连在了一起。
如果墨復能度过这一关,墨家崛起,或许能让冯家的根基更稳。
而且……
冯唐不相信,那个小狐狸没有后手。
眾人退下之后,冯唐独自坐在堂中。
烛火映著他苍老的脸,忽明忽暗。
他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两张帛片,摊在案几上。
一张是七星聚会残局,一张是大征西残局。
这是冯源凭记忆画下来的。
冯唐盯著两副残局,久久不动。
一次下棋,连续摆出两个绝妙的残局,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不信。
他篤信,墨復定然还有后续的计划。
“墨家小子,这盘棋我给你车马炮摆好了,看你如何下。”
冯唐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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