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菊儿胡同一家人

    刘济民家分的房子是东厢房,原木色的大门上面坑坑洼洼。外面实在太冷,刘济民也没多少跟李春燕聊天的心思。
    推开门,刘济民放下东西就朝著屋子中间的煤球炉走去,准备生火。
    李春燕跟著刘济民走进了房间,非常熟练地找到火柴,开始帮刘济民生火。
    房间摆设十分简单,刘家从郑市转战三门峡,再来到燕京,多年调动,並没有积攒下太多的家当。
    二十平的东厢房被分成了两个房间,入门的屋子被当成客厅,旁边还有一张小床,素色花纹的床帘拉著。刘济民儘管不用在家里住,但母亲王爱梅觉得应该放张床,万一用得著。
    墙壁后来者是用茅草混合著石灰刷的,表皮泛黄,烟燻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已经掉皮了,露出里面原来的青砖。
    正对著屋门的墙壁前放了一张褐色的木桌,桌子上摆著褐红色的老式暖水瓶,还有几本整齐的泛黄书本,没有任何电器。墙壁上掛著一张教员像,旁边掛著一张相框,是父亲刘振国在三门峡工地上参加大会战及zl视察工地的黑白照片。
    三门峡水利枢纽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建设的第一个大型水利工程,由举国之力建成。。全国上下团结一心,各级领导时时关注,教员四次听取匯报,zl三次走上工地,在那里度过八个日夜,鼓舞士气、解决问题。。
    高峰时期,黄河两岸的工地上聚集起来了两万多人,喝著黄河水,吃著窝窝头,红旗捲起狂风。
    参与修建“万里黄河第一坝”是刘振国一生最为骄傲的事情,这几张照片被父亲刘爱国视作珍宝,几张照片堪比军人的军功章。
    屋子中间除了煤火炉之外,还有三张凳子和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上的红字隱约可见“大坝工地会战”之类的字样。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摆设了。
    家里虽然挣钱的不少,但大哥结婚了,得顾自己的小家。刘振国自从教书之后,工资也下降了一截。每月四十八块钱的基础工资,加上二十年的工龄工资,总共五十八块钱。
    母亲王爱梅在居委会当热心大妈,是义务性质,每个月五六块钱,逢年过节有点米麵礼品。
    一家人生活没问题,毕竟这年代最好的大米才一毛八分钱,如津城的小站米,是最好的米,出口標准。一號米和二號米,在一毛二到一毛四之间。猪肉七毛到八毛一斤,蔬菜几分钱。
    但靠著这点工资,买个收音机、电视,那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刘济民上学算军龄,今年是第五年,津贴涨到了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这钱搁在后世,扔在地上,刘济民都不一定弯腰。
    可现在,衣食住行,全赖这十五块钱,实在是没多余的钱给家里。
    真实的大杂院生活,可比禽满四合院更鸡零狗碎,也更拥挤,到处都放著东西甚至有加盖的小房子。
    “你们今天没课?”李春燕羡慕地问道,目光不经意间在刘济民的绿军装上流转。
    “没课,我回来转悠一圈儿,你不是也没上班?”刘济民蹲在地上,麻利地將火给引燃了。
    “我上次休息的时候顶了刘姐的班,今天她还我。”李春燕是在新华书店上班,这个时代的铁饭碗之一。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喊声,是李春燕奶奶的声音,刘济民出门打了一个招呼。
    “哎呦喂,是济民回来了?这身衣服真精神!当解放军好,你一回来,后院那几个小混蛋都老实了。”李奶奶將手往袖子里一插,乐呵呵地说道。
    李奶奶望著刘济民满脸欣赏,一米八的身高挺拔威武,再加上一身绿军装,將整个人衬得更加精神,眼睛里透露出坚定的革命意志。
    再看看刘济民身边的李春燕儿,李奶奶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兴奋,像是跳跃的火苗。
    “欸!这大冷天,你俩出来干啥,几天没见了,赶紧进屋再聊会儿天!济民啊,你想吃啥,我给你做点。”
    刘济民忙说不用,这老太太,都多大年纪了,还学年轻人嗑cp啊!
    十一点半左右,王爱梅回来了。刚走进院子里,大嗓门恨不得把院子里所有活物都给惊动了。
    “济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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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我家老二回来了!”王爱梅听到后,顾不得跟別人寒暄,身体扭动的幅度都大了几倍,“这大学上的,三天两头的往家跑。”
    大杂院里的人都知道,王爱梅同志只是陈述事实,可是一点都没炫耀的意思,一点都没!
    王爱梅曾经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为了支持刘振国的工作,直接上了三门峡工地。在当地工作迟迟没有落实,不过没多久,大家就发现了她最適合的工作,那就是当一个知心大姐。
    东家吵、西家闹;王家的女儿找对象,李老头家里的老大难,全都是靠著王爱梅解决的。
    落户燕京之后,她没多久就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成为居委会最热心的大妈。
    这充分说明了,王爱梅同志十分善於做邻里工作。要不然怎么能在这一群老燕京人儿中,成为素有威望的红袖標。
    “王姨!”李春燕连忙起身给王爱梅打招呼。
    王爱梅今年五十一岁,体型中等偏胖,齐肩短髮,脸很阔,衣著朴素,灰格子棉衣和蓝色的棉裤,走起路来,十分干练,跟《父母爱情》里面炮院院长夫人十分相似,一看就是知心大姐。
    “春燕啊,今天没上班?”王爱梅热情地走到桌子旁,利索地提起暖水壶,又从桌子上的红搪瓷盘里拿出玻璃杯,连珠炮似的抱怨道:“济民,也不知道给春燕倒杯水,你这孩子!”
    刘济民抬头无奈一笑,也不回应,不停地用煤球钳捅著炉子。
    李春燕连忙起身,替刘济民说了几句话:“王姨,我不渴,今天同事顶班。我不打扰您了,我也得回去帮奶奶一块做饭了。”
    李春燕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王爱梅端著茶杯送了几步,等李春燕走进西厢房,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刘济民说:“多好的姑娘,懂礼貌,工作又好!”
    刘济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王爱梅身旁,不著痕跡地从她手里拿过茶杯抿了一口:“那可不嘛!天天王姨长,王姨短!”
    王爱梅厌恶地看了一眼刘济民,转瞬又眉开眼笑,不过还是笑骂道:“小兔崽子,也不知道让老娘喝杯水,跟你爹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一上午累死我了,嘴皮子都磨破了,胡同右边那两家才不闹了。回来又听到隔壁因为俩儿子工作的事儿吵起来了,要不然早回来了!”
    王爱梅仰头喝掉了半杯温水,坐在煤球炉旁烤了烤手,哪有觉得累的样子,嘴里轻哼起欢快的调调。
    就差说一句,老娘是菊儿胡同和谐的维护者了。
    刘济民咧著大嘴调侃道:“咱这胡同没了谁都行,没了您那可不行!要是少了您,顿时就鸡飞狗跳啊!”
    “也不能这样说,你老娘我,也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社会主义,要靠大家来建设!”王爱梅乐呵呵地说道,右臂做了一个標准的社会主义摆动。
    “就您这调解水平,不去联合国当秘书长都屈才了?要是有您在,第四次中东战爭,它怎么著也打不起来啊!”刘济民吹捧道。
    “真的?”王爱梅一本正经地反问道,紧接著她便反应了过来,右手衝著刘济民“啪”的一下,骂骂咧咧地说道:“兔崽子,拿你老娘开涮。中午吃啥,我去做饭!”
    “想吃红烧肉!”
    王爱梅阴阳怪气地说道:“咦,还吃红烧肉嘞,你看看你老娘腿上这肉,能不能红烧?”
    豫省人的阴阳怪气是天生的,但这阴阳怪气里面,也透露出豫省人的幽默。
    “红烧肉啊!”一道中气不那么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
    “家里有没有肉票,你不知道啊?”王爱梅立即顶了回去。
    刚进门的刘振国还没了解清楚情况,听到王爱梅冷淡的声音后,只得冲刘济民訕訕一笑,放下包,赶紧去帮忙做饭了。
    刘振国体型不算魁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著蓝色的中山装棉衣,胸口別著两根黑色『英雄牌』钢笔。他身上兼具文化人和工人两种气质,没有读书人的扭捏,身上多了几分工人的爽快,说起话来很文气但不软绵绵。
    这是他的经歷所致,在工地上待了十几年,说话若软绵绵、书生气太足是无法服眾的。
    刘振国受过伤,不过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没办法再进行高强度工作。
    刘济民坐在屋里,抬眼將屋內打量了一番。屋子虽小却温暖,家具老旧却被母亲王爱梅擦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要是再有点钱就好了!”刘济民嘟囔了一句。
    “有钱?当资本家啊!”王爱梅端著麵条走了进来,接著菜香味充斥著整个房间,“你是钱不够用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我给你拿五块。再多可没了,你爷爷又病了,刚寄回去一百块,又买了点营养品,家里没啥钱了。”
    王爱梅將饭菜放在了桌子上,惆悵地嘆了口气,既有对老人生病的无奈,也有贫穷的沉重。
    “妈,够用!够用!”刘济民將小方桌搬到屋子中间,“妈,难道你不想有钱?买录音机、电视、冰箱、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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