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家业

    许宣逃下了山后越想越不对。
    自己这番遇险又走脱,或许不是巧合。
    “有极大可能,是那占住了黑山的妖物,想要吞些血食,又得知了我的身份,故而令座下二童子去勾我,嚇我,如此才能让我主动供奉它。”
    看著被自己扛在肩上的大蛇,许宣左思右想之下,没有將它扛出山去招摇过市,找了个隱蔽的地方,將大蛇藏好,这才一路往家中赶。
    等到了山下还不到晚上,天还亮著,有人见他,便主动问话:“宣公子回来了。”
    许宣点点头:“回来了,这山上真是好难挨。”
    来人笑著道:“仙人老爷把好山头占下,我小的时候亲眼看著仙人老爷把黑山担走,扔到了这里,宣公子这一趟,好似在仙人肩上走了一遭,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那就多谢刘叔吉言了,我这才下山,想煞了刘叔这口吃食,想来父亲也是,如今我身上没带著钱,还得劳烦刘叔將摊上这些剩下的送到家中。”
    刘金水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连点头,让许宣只管先走,他稍后便到。
    许宣走了不远,强忍著心中激动,按捺著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又买了些自己平常爱吃的,让他们送到府上。
    等回到家中,立刻去找父亲许三生。
    许三生向来爱读书,自许宣成年管家开始,便足不出户,一心读书,自號了个『山斋先生』,真正的读书人是看不起的,奈何真正的读书人,也得在他手底下討生活,奉承夸耀的诗词,日日送上门来。
    许宣从小门而入,一路未与人通报,径直到了书房外。
    “父亲。”
    “进来。”
    许三生五十余岁,两鬢霜白,穿著一身青白衣衫,身量清瘦,气態敦厚,坐在案前,正在看书,见许宣一身狼狈,又看了看他身后,並无人跟著。
    便起身將门关上,领他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凉茶:“缓一缓,慢慢说。”
    许宣连饮了三杯,这才將山中的事同许三生说了。
    许三生久久不语。
    许宣以为是父亲顾忌北方几座山的仙修,不敢和妖物有什么牵扯,拿出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劝说:“父亲,两百多年前,黑山与伯越、碧鸡,首阳,九嶷,眉海,飞黄等六山齐名,后来仙修老爷们南来,將六山搬去了北方幽州府,称北巍六山,山上有仙宗,山下有世家,一不用服兵役,二不用纳杂税,治下凡人都面无菜色,安居乐业,每逢几十年,还有凡人能够拜入仙宗世家,修仙了道,可我们呢?”
    “因为仙修老爷们不喜黑山,便將黑山搬走,连带著我们先祖也被厌恶,不能像那六山村民一般,或拜入仙道,或成一小修世家,只能碌碌而终,一生老死山中,若非父亲厉害,说不准如今还困在山里,朝不保夕……”
    许宣说著,眼睛红了一圈,哽咽道:“父亲啊父亲,我不愿再如此了,你把黑山三村置成了如今凡俗间的中等,我却不甘心,攀著仙修也好,攀著妖怪也好,只求一个上等。”
    许三生沉默片刻,看著许宣,嘆了口气说道:“我真是看错你了。”
    许宣闻言,便知道许三生是说他往日里恭顺雅量,今日露了真性情,只是他並非生来雅量,实在是不得不如此。
    许三生並非只有他一个儿子,这点家业,拘束在一山三村之地,哪里分得清楚?
    若他还无雅量,无兄长气度,如何服眾?
    如今有能占山的妖物在前,若能祭些东西就得个超凡脱俗的机会,谁不心动?
    许三生当年杀蛇报仇,成家立业,再到如今,已是凡俗农夫间进无可进的人家,一步步走来,可见其魄力,这也是许宣敢和父亲说这事,坦露心跡的原因。
    “这家业你也不要了?”
    许三生突然问道。
    许宣重重一叩首:“由兄弟们去爭罢,许宣去爭上等。”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许三生的儿子。”
    许三生大笑三声,说道:“我听说占了山的妖,要有太牢四牲去奉,黑牛一头、玄羊一只、乌猪一口。”,
    他顿了顿,
    “还有不羡羊。”
    许宣神色不见一点挣扎和犹豫:“不羡羊我来想办法解决。”
    许三生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笑著道:“那你就去做吧。”
    许宣得了父亲支持,这下信心十足,恭敬三叩首,起身离去筹备。
    天色渐黑,屋內昏昏,许三生久久无言语。
    此刻黑山上。
    化青化红正在围攻一头斑斕大虫。
    化青持二金剑策应,化红持钢鞭打它,不出半日,一头斑斕猛虎便被耗死。
    化青將虎鞭取下,这才看向一旁气定神閒的化红,嗤笑一声,將虎鞭扔给他:“拿去。”
    化红抬手接过,竖瞳微敛,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化青挑眉,將金剑收起,漫不经心道:“你和那李伏蝉既是家人,又是好兄弟,款款深情,拳拳忠心,令人动容,我自愧不如,这也算是个功劳,毕竟曾一起做过事,你自拿去献殷勤就是了,不必谢我。”
    化红眉峰拧成一团,眉心锋利蛇鳞偏偏捲起抖了抖,又被他按捺了下来,反讥道:“你又好到哪里去?在飞蚯洞中阳奉阴违,瞒天过海,妄图夺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如今你的丹呢?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是你我的造化,我却不像你这蠢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日里犯贱,不知好歹。”
    化红冷哼一声,带著还温热的虎鞭离去。
    化青也不恼他,反而陷入沉思。
    “老蛟的『婴丹』,真的没炼成吗?李伏蝉能够有如今的气象,会不会就是夺了老蛟的『婴丹』呢?”
    “如果他夺了丹,如今的身躯也只是用『楼蜃』捏出来的气形,我未必没有机会……”
    化青犹还想著,曳著蛇躯跟上了。
    直到看见黑山下那道厚重挺拔的身影,她才收起了思绪。
    昨日李伏蝉出现,著实惊住了她,后来也是仔细辨认,才敢確定这是『楼蜃』捏出来的气形假身,相比起她捏的,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根本没看过《物化隨心籙》的人,竟能捏出气形,还用的是山石这样难采捏的厚重之气,叫她如何不惊,如何不疑?
    依她的推测,要修到那“窥一斑而知全豹”的境界,宝光至少须如她的明光一般强盛,才勉强有几分可能。可她的明光,是用自毁根基的法子,將金、宝二光尽数餵与了明光,方才熬炼到那般地步的。李伏蝉又凭什么?莫非他也使了宝光,將金、明二光一併吞了不成?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与李伏蝉动輒有可能斩杀它们的实力相比,这等诡譎莫测的手段,才是真正镇住了化青的关窍所在。
    化红笑嘻嘻地將虎鞭递与李伏蝉:“师弟,幸不辱命。”
    李伏蝉接过,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了。还请师兄稍候片刻,为弟这里,有一桩机缘要送与师兄。”
    化红忙不迭地拜了又拜:“多谢师弟,多谢师弟!”
    二人相视一笑,李伏蝉转身走向山壁。那山壁同时豁开一道口子,李伏蝉步入了其中。
    然而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实则是他霎时间將那山石气捏成的气形假身散去,只余一道透明灵符,倏然撞了进去。
    看著被带进来的虎鞭。
    宝光一晃,霎时间將血气阳精析出,全融进了宝光內自巨物延伸出的血液脉络上。
    “人为万物之灵,若是能吞几个人的血气阳精,怕是要更好些。”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就立刻被李伏蝉使明光压灭。
    “至净至净,愈修愈不像人,视我之下为牲为畜,这仙可真邪恶,我须得勤修明光,时刻打灭吃人的念头才行。”
    李伏蝉自嘲一声,正欲再次採气捏形,忽然明光一动,意识深处,三幅死亡画面豁然散去混沌,浮现出此刻三光浮动,血脉铺展的样子。
    “嘶,三幅死亡画面,怎么会突然这样?”
    三幅一样的画面,代表三种不同的死劫將会齐至,就这样躲藏或者等著是最愚蠢的选择,只有不惧怕死劫增多。主动参与进去,去引导死劫,推演未来,反客为主,才能活下去。
    “倒省了我择选的烦恼。”
    李伏蝉没有犹豫,纵身撞进了其中一幅画面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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