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仅只半载,便有这般功行。”
李伏蝉自荒岛寒泊中赤条条走出,眉眼间那道惯常的阴鬱淡了些,一双眸子灰黑,却有一缕金赤自瞳仁深处一闪即逝,仿佛雷云中藏了一道未落的电光。
他今已切实感受到了,自己当初为何能越过开窍六重,直抵外景境界。
並非什么天赋异稟,而是肉身有损之故。
寻常修士修行,须开六窍,曰:飞池、悬枢、絳宫、玉京、殿室、午岳。
开飞池、悬枢,使营气浮动,有寄居之所,不致流散於外而空耗。此中营气,便是大小周天功的典型路径,沿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循环往復,如日月流转,毫釐不爽。此二窍既开,便能修行功法,不必再仰仗药浴、针刺、击打这等苦修之法去硬磨开窍。
开絳宫、玉京,使卫气浮动,令人能主动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闔。至此境界,修士便可画符、製药。若絳宫、玉京之中有水火相济、丹霞举升之象,还能做个丹士。
开殿室、午岳,使血气浮动。血气並非寻常血液,乃是被营卫二气滋养后的根本之精,其性有诸般变化,血气亦隨之而异。一个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之人,与一个自幼流离顛沛、饱尝风霜之人,其血气截然不同,根本之精亦自迥异。
六窍俱通,形如一道无缺圆环,正合了那句:
“营卫周流,如环无端。血气者,人之神也。”
和合三气,便是法力。
法力一衝,飞池、悬枢塌为气海,絳宫、玉京升为阳府,即所谓“昇阳”;殿室、午岳冲腾巨闕。至此三府洞开,便是外景境界。
他在妖洞之中三气盈亏不定,又被飞蚯蚓的丹药所激,强行將六窍揉捏碾碎,以致三府不稳,空有境界而无道行,故而最初不过是个偽外景罢了。所幸后来吞了金、明二光,补足宝光,才勉强將根基弥缝上。
『那丹药只有五枚,应是古代大药,今世早已绝跡。或可寻个坊市,置换出去。』
他眉梢微微一动,旋即又將这念头按了下去。眼下尚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褶衣穿在身上。
眯起眼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沉沉铅云,低声自语:“如今我道行有涨,重修《紫霄靐篆宝籙》事半功倍,可趁机补足根基,拿动天地阳象了。”
外景修行,根底便落在天地阳象、外光外神之上。
“《紫霄靐篆宝籙》记载的天地阳象仅三道,『雷火照云』和『雷火吞鳞』已然绝跡,唯有『雷击木』保存得还算完整。海上发雷频繁,再等个两三日便有了。”
他好不容易寻到一株枯木,只是这一次,李伏蝉却没有製作引雷针。
有人为参与,还能算什么天地阳象?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有所明悟,。
等了三日,果然有天雷劈中枯木。
这一回万事俱备,毫无意外地拿动了阳象。
『雷击木』却並非指那被雷霆劈中的枯木本身,而是雷霆响动之际的堂皇气象,是自上而下接引之枢机,离火升腾的毁坏之威,以及枯木勃然生发的那一缕生发之力。
感受著气海外景之中虚像,以及远胜於死亡画面中法力强度的浑厚之感,眼中难得泛起一丝波动:“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离雷』。”
功法隨念运转,『离雷』登时开始磨灭三劫。这一次没有一年的积累,兴许只能撑个三两日罢了。
李伏蝉却毫不动摇。他並无去寻人连浊的打算,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参悟,直到方才,忽然记起当初化青在妖洞中说过的一句话。
天下诸法,称为至净。
不至神通,三劫是洗不净的,需常修常洗。
可既然三劫洗不尽,又为何会有“连浊法”?又为何会因三劫洗尽,神销智泯而亡?
比起洗劫,这些功法更像是在將人脱蜕去“人”这个概念,將修士炼成某种至净的大药一般。李伏蝉莫名觉得,洗劫原该是有一个度的,但不知有什么人,拿走了这个度,才会致使修士动輒间三劫洗尽,神销智泯。
李伏蝉立刻驭使雷霆,將那股霸道的磨灭之力,架在了一副混沌的死亡画面之上。
这样的事,从前他是做不到的。如今道行精进,终於能够尝试一番。
他一双眼死死盯著那副被金雷离火灼烧的死亡画面,瞳孔深处金意大盛,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这次尝试,致使死亡画面显现。
大半个时辰之后,雷火终於在那副混沌的死亡画面中稳定下来,形如一道金锁赤链,將那死亡画面死死抱住。
那股即將被磨灭三劫、神销智泯的惧怖感,一霎时间烟消云散。
李伏蝉见此,终於吐出一口浊气,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好掛还得自己开。”
如此一来,他便再无因修行日久、三劫磨灭而神销智泯之忧。待『离雷』愈强,恐怕连那些多生出来的死亡画面也能一一消尽了去。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在他胸中油然而生。
“如果说显现场景的死亡画面是必定的死劫,那么未显的死亡画面,便是一道不定的劫气。劫者,厄难灾数也,诸变数之始也,以力胁夺之谓也。正对应显现的死亡画面,以及我通过引导死亡画面推演未来、胁夺未来机缘和实力的路数。这才是真正的预支死亡。”
李伏蝉隱隱有一种预感。
待『离雷』將一道劫气彻底磨灭,或许能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收穫。
他没有急著开始新的推演,预支死亡。
而是一番整理所得,修行剑法,转眼又是半载光阴。
李伏蝉这才终於离开了那座荒岛。
只是这一次没有那般狼狈,没必要压榨根基,在岛上劈了几颗树木,做成小舟,飘然离去。
他立在舟头回望,能见到那一小片陆地渐渐缩成海面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了按被风撩乱的鬢髮,眉眼间难得现出几分舒展之意。
『此次我不光解决了磨灭三劫的隱患,最要紧的是不曾和贾化对上。什么南归故国的算计,与我再无半分瓜葛。上一次的死劫未曾应在北方,这一次,我便往江南修行去。』
江南人杰地灵,仙道鼎盛,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禿驴。
“江南,我李伏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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