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自海外驾舟而下。
命数使然,他便顺势借水、算准天时,借风而行,浪打不歇,辗转数月,终於自海外驶入一条大江。此江名为济水,乃是宋国的“王江”,勾连南北。
不同於人跡罕至的海外,济水之上已能望见许多运船往来,甚至还有仙宗渡口隱约可见。
李伏蝉不愿在情形不明时贸然与此地修士打交道,便停舟步行。
到了一处地方。
天地间徐徐响起一阵风,推皱了千里湖泊。
茫茫大湖,此刻两岸风景如画,湖边人家说是天上仙人老爷开了画廊,如今暮色,赤霞將逃尽,剩下一线如美人细腰,猛然盈盈一收束,天地广闔目。
这是天黑了。
“江南之地,果然好风光。”
李伏蝉往旁侧看了看,岸边勒石为碑,上书:太夜湖。
“倒可以在这里停一停,寻个坊市,锻造出一柄趁手的法剑来,不比海外贫瘠之地,这里锻器的材料更多,品相也不会差。”
李伏蝉並未再次开始推演,毕竟尚无安身之所。
远远望见一叶小舟,孤影一芥,泊在烟波间,甚是低调,便扬声唤道:“船家,可渡河否?”
那舟上人遥遥瞥他一眼,放声问:“哪里人家?”
“海外孤悬一散修。”
舟中几人相视一眼,低声道:“如何处置?”
“海外散修,身无长物,我等好不容易混入湖中,只消安分等著明日『湖上市』开,莫要节外生枝。”
“此人出现得太过突兀,不可不防。赚他上船来,张之洞,你来杀他。”
张之洞遥立船头,將岸上那人细细打量,忽见他身旁悄然立起一个白衣人影,双瞳微亮,饶有兴味道:“怕不容易。海外散修,远渡重洋,竟能跑到这江南富庶之地,气机凝而不散,神情沉而不浮,面目这样凶狠,只怕引火烧身。”
为首那魔修点了点头,沉声道:“那还不快走!”
於是在李伏蝉注视之下,那艘小舟竟如惊雀一般,疯了也似地逃开去,教他一时错愕:“这……”
就在此时,身侧无声走来一人,穿著一袭素净白衣,面覆轻纱,头戴斗笠,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圆眼,含笑道:“东岸桐湶郡羊氏第十二代家主突破內景,晋升世家,前几日才领了仙宗赐封,又送了嫡系子弟上山修行,这便牵头办起这『湖上市』,广邀诸家,以物易物,互通有无,实为夸耀立威之举。这一伙魔修便是趁机混入其中,想要倒买倒卖。一群谨慎惯了的鼠辈,倒被道友生生嚇走了。”
李伏蝉其实早便察觉了这白衣人的存在,还同行了一段路途,也曾暗中探查过几分。此刻虽讶异於他对太夜湖情势如此瞭然,可听了这番话,真正让他心神一滯的,却不是那群魔修倒买倒卖的荒唐事。
『江南富庶,诸国之间不以兵锋相接,仙宗治凡,世家林立,多为清俊仙修,相貌堂堂。不比北方苦寒之地,风沙將人一双眼吹得势利粗糙。我如今这副凶相,须得改一改,免得平白生出事端。』
他蹲下身,掬一捧湖水净了面,换上一袭青白衣衫,那一双原本沉著的长眉舒展开来,添了几分缓长之意,灰黑色的眸子也温润了许多。
那白衣人见了,由衷赞道:“好相貌。”
李伏蝉这一路行来,此人几次搭话,他都不曾回应,只怕招惹是非。此刻心神稍松,暗暗忖道:『此人瞧著倒像是个苦修士,一路並无异动。如今到了江南,正缺一位问情势的道友,不妨请教一二。』
念头落定,他开口问道:“道友此去何往?”
那白衣人微感意外,不想李伏蝉竟主动搭起话来,顿时眉眼含笑,便答道:“正要自羊氏借道,往北修行去。”
李伏蝉闻言,心中一动:“北方却不是什么好去处。”
白衣人笑了笑,也不问他此言何意,只曼声吟道:
“少小辞家,久歷尘磨;观山阅水,心静无波。六亲俱远,死生由我。无牵无锁,俗缘看破,自无偏颇。广结善果,不墮恶火。普济凡愚,不渡浊流祸。”
语音一顿,他轻轻道:“修行而已。”
李伏蝉双眸一亮,赞道:“好偈。”
赞罢,却又嘆了口气:“世间却少道友这般的良善辈。”
“咦?”
白衣人眸光一凝,却见李伏蝉鬢角无声滑落一滴冷汗,不由讶然。
『从不曾听闻江南有仇释之风,可我自东向北,一路行来,凡见诸世家,无一不怕我;遍观诸宗门,无一不惧我。有师承的,不敢近我身前;无师承的,寥寥数语,便也对我怒目相视,偏又不敢多言。落得个人嫌狗厌的下场,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此人身为海外散修,怎的也怕起我来了?莫非被北方的释修坑害过?』
李伏蝉微微一礼,道:“还未请教。”
那白衣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如往常一般,道出了真实身份:“贫僧法號慧慈,俗名穆苏黎,见过道友。”
刷。
一道华光骤然亮起。
映出僧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仿佛对这样的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大湖之上,张之洞本已打算退回船舱,忽然目光一动,隱隱窥见夜色深处一道雷光划破长空,不禁脱口道:“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为首那魔修抢前一步,只瞥了一眼,脸色骤变,一把攥住张之洞,破口骂道:“下你娘的雨,是雷修,快走!”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金赤雷光轰然炸响,李伏蝉身形已立在甲板之上。
为首那魔修面色一僵,虽能察觉对方境界不高,可雷修天然压他们一头,此番又是偷偷潜入,哪里敢张扬闹出动静,只得僵硬地抱了抱拳:“道友,你……”
李伏蝉一把揪住他,气急败坏道:“道你娘的友,快走!”
望著湖上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慧慈將自己脸上的面纱和斗笠取下,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两颊圆阔,双目炯炯。
他將手合十,嘴唇张了张了,却不知道该唱些什么,藏头遮面,心有恐惧,不敢示真容,怎么有脸去唱佛號?
半晌,才自嘲一句:“真不知道天下是否有两个我,贫僧在这头行善,他在那头吃人,故才叫他们这样怕我。”
將纱巾和斗笠重新戴上,慧慈轻念一句,像是讥讽,像是安慰:“修行而已。”
缓缓踩进水中,湖水没过腰际,才不再坠,他嘆了口气,趟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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