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寧俢弗

    与李伏蝉別过之后,寧俢弗便径直往迟素山上去。
    山上清寂,寧襄夷早已归来,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执著一部书卷,正是《紫霄靐篆宝籙》。
    听见脚步声,他將书卷按下,抬起头来,问道:“如何?”
    寧俢弗上前行了一礼,便將昨日诸般事宜一一稟明。
    说到羊伯浞当面相邀李伏蝉转投羊氏时,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这位李客卿,倒叫羊伯浞吃了个闷亏。只不过,此举却有些不智,羊伯浞虽无能助他拿下『砌负元髓』,但若存心坏事,却是简单得很。”
    寧襄夷摇了摇头,道:“羊伯浞修为不高,在羊氏中声名狼藉,不过是仗著大真人五世孙的身份,方不缺吃穿用度。於灵物一事上,他並无置喙之权。李伏蝉若能拿出像样的易物,却不是他能够坏事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往后可常跟著他看看。凡有什么须与羊氏联络的事,他不会瞒你。”
    寧俢弗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寧襄夷话锋一转,问道:“他身边跟著的那个侍从,你觉得如何?”
    寧俢弗不假思索,脱口道:“寡言少语,唯命是从。老实厚道,不乏经商之才。察言观色十分厉害,治商的手段,只怕不下於济海叔。若能收为我寧家治下,管上三座坊市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可惜了。”
    寧襄夷眉梢微动,笑吟吟道:“如此之才,有何可惜?”
    寧俢弗面沉如水,声音冷冽:“千好万好,却万万不该被我认出来,不日前袭击东林坊市的魔修,领头之人,正是他,听人唤他叫黎驊。”
    寧襄夷抚过《紫霄靐篆宝籙》几个字,目光沉沉,淡淡道:“一介外景,纵有雷可用,却能压下六魔,令黎驊反水信他,手段不低。湖上昨日送来信报,说此人四日前到了太夜湖,在岸边曾撞上那位大僧。听闻他名號之后,身化雷光,逃遁而去。所知的隱秘恐怕也不少。”
    寧襄夷不是个迂腐之人,寧氏也不是外界传闻中,苛待散修,不近人情的人家,李伏蝉的確是个可用的,又修行『离雷』,他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黎驊而迁怒,拒人千里之外。
    『我四子当中,俢从冷峻,天资卓绝,心向清修,是修行之才,不该为族事累;俢庆凶狠,勇毅果敢,兴枪弄戟,是进取之才。
    倒是可以让他修行《紫霄靐篆宝籙》,有李伏蝉在,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应也乐见我家嫡系修行雷法,好能助一助他,俢让温顺,仁厚少威,是可怜可悯的白鹿,难理如今家事,只有俢弗谨慎持重,不失魄力,被我寄予眾望,正好能藉此事问一问他。』
    寧襄夷將目光投向下方,问道:
    “与魔修勾结,投效我家。依俢弗来看,此人该不该留?”
    寧俢弗心念急转,思及父亲方才那一番话,心中已有了几分揣度。
    『家主应是有心留他。此人修行『离雷』,绝不至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若真有恶行,雷霆早將他劈杀了,怕连血气都不敢沾染半分。身为海外散修,孤悬远来,想寻到合適的连浊之人,怕是不易。到了湖上,听闻我寧家的名声,这才將功法默下献上,投效我家,无非是盼著我家有人能同修此雷法,为他觅些刚正之辈连浊。
    至於黎驊……虽为魔修,却多是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却也吞食过血气。李客卿身为外来之人,寻上这样一个通晓湖上情势的人,不算奇怪。而『离雷』至今不曾反噬於他,想必是早已使了什么手段,將黎驊牢牢制住了。』
    念头落定,寧俢弗便將心中猜想一一说了出来。
    末了,他沉声道:“李客卿可用。”
    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了,多了几分恶毒狠厉,接道:“至於黎驊,我们只当不认识他。往后凡有什么险事,只管用他,自有磨死他的一日。”
    寧襄夷这才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不吝夸讚道:
    “昔年老祖闭关,青宿,辛华一辈在魔修南下之中死绝,独留三叔公一人,他是倾覆之才,將寧氏保下了,使我由小宗升为大宗,临死之际,將我唤至床前,我看他因困难时服了太多增进修为的劣药和续命的毒药,七窍流著殷殷黑血,將我牢牢攥著,说幸好有襄夷可用,好在后来季父突破外景大成,才不使我辜负叔公。”
    寧襄夷虽然是笑著说,却眼眶微红,泛起了酸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老人死时的痛苦和欣慰。
    “从、弗、让、庆四子,今我也有俢弗可用,便依你说的做。”
    寧俢弗读过族史,自然知道那是一个怎样叫寧家痛苦,小心翼翼的时代,故而神色肃穆,郑重行礼:“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寧死!”
    寧襄夷点了点头,又嘱咐道:“羊氏此番开办『湖上市』,立威的目的还未达到,应还有后续的动作,只是我瞧著,他们仗著羊侯贾突破內景,竟还有心掺和北方的事。”
    寧俢弗闻言,眉头微皱,道:“北方那些宗门可不安分,身上背著多少算计尚未可知。羊氏此举,怕是引火烧身。”
    寧襄夷微微頷首,目光幽深:“那些古楚遗朱,欲借明王北上的道路南下,要花费的功夫不小。须得先发一场战事,清扫大慈灵氛,否则人刚一踏上去,就得去吃斋念佛了。还得著人沿途狩杀那些无形间撞出来、失了神志、发了狂性的明兽。如此算下来,少说要费三十年的功夫,方能成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羊侯贾是谨慎之人。羊氏中有人昏了头,若长时间无人制止,只怕他自己也早错了心思。近些日子,你可多去套一套羊伯浞的话,我们也好早做准备,莫要做了那出头之鸟,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寧俢弗神色一凛,拱手揖礼道:“俢弗谨记。”直起身来,却略一迟疑,“只是……李伏蝉那边?”
    寧襄夷重新將那本《紫霄靐篆宝籙》拾起,此事他早已思量妥当:“请他去教俢庆修行这部雷法。也好安一安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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