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离开了北方。穆苏黎此刻应还在北上途中。只要不再碰上他,许多事於我,便有了更多迴旋的余地。”
李伏蝉死劫未改,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太夜湖上清修。
不过是听闻寧家名声尚可,暂且棲身,藉此图谋些好处罢了,否则寧家这么穷,一个月竟然只给半块灵石的俸禄,他早就跑了。
好在狠狠敲了羊家那狗大户一笔,不算太吃亏。
他心中暗自盘算:“寧家有外景巔峰的真人坐镇,那位家主更不是好相与的。我与黎驊那点齷齪,怕瞒不了太久。好在『离雷』是张极好的好人卡,他们多半以为我是为了寻刚正之人连浊,才投效寧家。既然如此,一时半会儿,当不会使什么手段对付我,况且,寧家每个月只给老子半块灵石,应该也不好意思对我下手。”
黎驊留在寧家船上不曾回来,是铁了心思的搞钱。
寧俢弗倒是来得勤,时常向他请教修行上的疑难。
李伏蝉也不吝嗇,往往三言两语,便叫他露出醍醐灌顶的神色。
只是修为却始终不见涨,此人实在能演。李伏蝉看了半月,也分不清他的醍醐灌顶,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如此过了月余。这一日,寧俢弗便来传话,请李伏蝉前去教授寧俢庆修行雷法。
院中,一个少年早已垂手等候。见李伏蝉进来,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中道:“晚辈寧俢庆,见过李客卿。”
李伏蝉抬眼看去,只见寧俢庆著一身云白窄袖袍,腰束革带,足踏玄履。生得两颊微圆,浓眉大眼,眉宇间有一股少年人的勃发英气,真是一副十分正派的相貌,与寧襄夷的深沉截然不同。
不等李伏蝉说话,寧俢庆便直起身来,目光坦诚,道:“《紫霄靐篆宝籙》晚辈已经看过,其中许多关窍不得甚解,恳请李客卿指点。”
李伏蝉拿著寧家每个月的供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此后数日,便一一为寧俢庆指出修行『离雷』的要点。引雷霆,淬真炁;炼心神,凝正意。
寧俢庆听在耳中,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不住点头,那神情之间,倒是货真价实的明悟。
『弗哥说这位李客卿讲起修行来,高屋建瓴,立意太高,使人看不真切,往日只敢敷衍应对,佯装明悟,我却听著受益匪浅,看来弗哥还是道行太浅,等明日叫上让哥,好好笑他去。』
寧俢庆和李伏蝉之间虽无师徒之名,但却有师徒之实,这小子浓眉大眼,没想到也是个心黑手狠的,听说了李伏蝉的事跡,仗著自己年纪小,便经常蹭寧俢弗的人情,去羊家的船上,利用羊伯浞好面子这一点,多次敲诈,白吃白拿,致使羊伯浞在船上立了个牌子:“寧俢庆与狗不得入內。”
被族正司拿去吃了好一顿教训。
事后还给李伏蝉带了些东西来。
李伏蝉自持正人君子,怎么能要一个晚辈的东西。
“恐你修行不够,把持不住,这些东西我先替你保管著。”
“这……”
轰。
眼看著李伏蝉捏起一道金雷,寧俢庆从心地离开。
……
半年时间转瞬而过,寧家发生了件大事,那位外景巔峰的老祖突然失踪,这样大的事情,寧襄夷那样的人物竟然没能压住,反而闹得人尽皆知,寧家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李伏蝉一眼就看出这是有人针对,不论那位寧家真人是死是活,背后想对寧家出手的人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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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终於从羊氏换取到了『砌负元髓』,已经送去给顾六如打造法剑,准备拿到剑后就走,之后便一直闭关,生怕被寧家用到什么危险的地方上去。
快半年了,一个月半块灵石就不说什么了,竟然还打欠条,就这还想让他拼命?!
恰逢寧俢庆到了凝雷籙的关口,又来请教李伏蝉,李伏蝉犹豫了许久,才从密室中出来,查验了他的修为后,沉吟片刻,才道:“你若能等到外景再凝雷籙,日后拿动阳象,便稳当许多。”
寧俢庆默了一瞬,旋即抬起头,目光坚定:“李客卿教诲,晚辈本不该不从。只是如今家中青黄不接,又生了变故,父亲苦撑许久,连大哥都不能安心修行,出关去坐镇坊市,晚辈既已修行雷法,正该为家中分忧。拿动阳象之事,可以等外景之后再议。眼下……还请前辈助我凝结雷籙。”
李伏蝉看了他一眼,並未立刻应下,只道:“你且去与家主说明此事。”
寧俢庆匆匆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回来,面上难掩欣喜,进门便又是一拜:“李客卿,父亲已经允了。”
李伏蝉看了看他眉心多出的红痕,不再多言,亲自將他领到一处人跡罕至的荒郊。
四下旷野寂寥,天高风急。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少年,神色肃然,沉声嘱咐道:
“修行雷法,当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心存正气,不可有邪思恶念,否则雷籙凝结之时,便是生机断绝之刻。你须牢记,引雷霆入命,便是与天地之正为契。心念稍有不纯,雷火不会饶你。”
寧俢庆神色肃穆:“晚辈谨记。”
不久后天发雷霆劈中枯树,寧俢庆毫不犹豫坐了进去。
很快被烧得皮开肉绽,哀声连连,心中却鼓著一股劲,一点心神也不敢分散,嘴唇翕动,默念著什么,以此抵御痛苦。
『我修行《紫霄靐篆宝籙》时已经是外景修为,又有三光护持,才轻易度过这一关,寧俢庆心性勇毅,积累也够,倒是不怕。这几日湖上风声不太对,寧家举步维艰,拿到法剑后,我须得儘快离开。』
李伏蝉静静看著,他毕竟不是无情之辈,当初救贺六浑等人便能看出,以前是无可奈何,奔波性命,使他看谁都像是npc。
在寧家將近一年,不必劳心力,和寧俢庆相处下来,自然多几分亲近,不希望这么个合眼缘的少年出事,否则今日不会出来这一遭。
寧俢庆凝结雷籙的过程十分顺利。
看到他肉身焕发生机的剎那,李伏蝉鬆了口气。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回元丹』,品相不低。
“拿了你那么多好东西,换我这一枚回元丹算是值了。”
李伏蝉有些心疼的正要上前,
咚。
耳边骤然响起一通鼓声,厚重如钟,恶意森森。
李伏蝉那双偽饰的极好的狭眉骤然塌了下来,一股凶狠阴毒冲开了眉心温润,毫不犹豫放出灵识,周身被金雷护住,金光攀上『眉上峰』,如临大敌:“哪里来的鼓?这鼓声不对!”
咚。
“是寧俢庆。”
李伏蝉猛然惊醒,去看寧俢庆,却见他才生发生机的肉身,竟然浮出道道漆黑裂缝,透过缝隙去看,他的內里竟然一片漆黑,没有了血肉。
鼓声正是从他心臟处传来。
而寧俢庆,此刻已倒在了生燃著火焰的树桩上,李伏蝉犹豫片刻,抢前去看他。
他七窍流出殷殷黑血,气息奄奄,李伏蝉放出法光,將他的生机吊住,喝道:“寧俢庆,绝不可闭眼,快醒来。”
寧俢庆遭这当头一喝,似乎清醒了一些,焦黑的眼皮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
这番明显是有人算计寧家,李伏蝉此刻已经打定扔下寧俢庆逃跑的念头,又恐怕被寧家问责,见他说话,以为是有什么情报要说,他带著情报回去,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立刻附耳去听。
寧俢庆察觉到暖意,慢慢往前倾,靠在李伏蝉胸前,似乎將他认成了旁的人。
两个时辰前还眉眼生动,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衣不蔽体,气息奄奄,口中呢喃著的话,让李伏蝉脸色愈发凶狠。
“我…要…修雷持正,保境安民,要……成不世功……要为父亲分忧”
“该死,你这个蠢货,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快说知不知道是谁杀你,不要让我被牵连。”
咚。
李伏蝉骂了几句,怀中人很快便没了气息,一只形如黑色大鼓,足有三指大小的怪虫,自寧俢庆胸膛中爬出。
李伏蝉二话不说,放出金光將此虫牢牢锁住。
“呵呵,李伏蝉?早听说过你的名字,的確不同凡响,竟然还修行古术,此事和你无关,將我的『三通蛊』放开,你自离开吧。”
身后暗处传来声音。
看了一眼只剩下残尸的寧俢庆,李伏蝉一双狭长眉眼愈发的冰冷狠毒。
忽然手中迸发雷火,將寧俢庆的残尸烧毁,只留下一个头颅,抱在怀中,这才回头看向身后那人,淡淡道:“受命寧氏,还请饶此首,叫我有个交代。”
那人也不愿意和一个雷修对上,眼见李伏蝉没有发狠,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有份师徒之实,收尸也是应该的。”
“多谢。”
李伏蝉將金光一松,那蛊虫便振翅朝主人飞去。
眼见蛊虫安然归来,胡山终於暗自鬆了口气。
同为外景修士,他的一身本事十之八九都寄托在这蛊虫之上。
若非被人逼得紧了,他又怎肯来做这等隨时可能遭到反噬的凶险之事。
有蛊虫与没蛊虫,那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见李伏蝉抱著头颅,与自己错身而过,眼中不禁泛起一丝嘲弄。
『这样胆小怕事的雷修,当真是少见。』
他心下鄙夷,忍不住出言讥讽:“好忠心的一条狗。早就听闻寧家靠打欠条招揽了个雷修,你如此忠心,只怕还不知道,当年寧辛平是如何突破的外景大成,否则,你这道雷,该对上他才对……”
轰。
一道金赤雷霆毫无徵兆地劈落。
胡山脸色剧变,脚下连点,惊惶后退。
可半晌过去,天地间寂然无声,再无第二道雷光。他再抬头看时,李伏蝉早已遁走得无影无踪。
胡山惊魂甫定,隨即一股无名火起,气急败坏地骂道:“好个胆怯如鼠的傢伙……噗。”
他话音未落,脸色陡然一白,一口心头热血喷涌而出。
胡山骇然低头,只见自己手中的那只三通蛊,周身正放出道道细密的金光。
不过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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