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鼓响,寧俢庆死,这番可以叫寧襄夷那个老东西痛一些日子了,蛊修的手段確阴狠,胡客卿去哪里了?”
“胡前辈因蛊虫反噬,还在闭关养伤。”
“李伏蝉的確厉害,同境捉对,恐怕少有人能拿他。”
“不过再厉害也只是个初入外景的散修,掀不起风浪,倒是寧家,此次南楚遗朱南下,他们想置身事外,真是痴心妄想,寧辛平当年靠释修的法子,吞了血亲才能突破,早就和释修结下了因果,如今那位命定的大慈尊明王要成道,他竟然想领著寧家避开,岂不知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如今寧俢庆死,希望能给寧家一个警告,寧辛平如今被老祖制在提锋池中,你去让伯浞给寧家透个信,將內情告知,若还冥顽不灵,便別怪我羊氏拿他们做前锋了。”
“谨遵命。”
——
寧氏迟素山上,白幡招展,已经掛起了白綾,自山门一路掛到了灵堂之前。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满山素縞猎猎作响,愈添几分淒清。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由远及近,一路往山上而来。
“俢庆!俢庆啊——你怎么就这般去了!”
羊伯浞跌跌撞撞地扑上山来,衣袍散乱,满面悲戚,口中哭嚎不绝:“我还等著你去花我的灵石呢!俢庆啊,你走得这般惨,叫为兄如何捨得……”
他哭得震天响,嗓子都嚎得劈了叉,可那张脸上,却是半点泪痕也无。
灵堂两侧,寧家子弟纷纷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场便將此人打杀在灵前。
寧俢让性子温厚,素来最是好脾气,此刻却也再压不住心中悲愤,牙关紧咬,向前一步便要衝出去。
一只手掌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臂。
寧俢让猛地回头,双眼通红,声音都在发颤:“从哥!”
寧俢从神色依旧冷峻,只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俢弗去。”
片刻之后,寧俢弗匆匆赶到。他一身素服,面上虽不显波澜,眉眼间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
羊伯浞见了他来,立时舍了旁人,一把將寧俢弗抱住,哭嚎得愈发卖力:“俢弗啊……俢庆怎么就去了!我还答应过他,下回要带他去船上玩呢!他才多大,怎么就走了哇……”
寧俢弗任由他抱著,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伯浞兄节哀。只是这般哭法,未免有失体面。还请伯浞兄隨我內堂说话。”
待將羊伯浞领入內堂,屏退左右,此人立时便换了副面孔。
先前那副哭天抢地的模样,如褪旧袍般被他隨手拋开。他转过身,对寧家的小廝吩咐道:“去打些水来,本公子要净面更衣。”
那两个小廝齐齐看向寧俢弗。寧俢弗面无表情,微微頷首。
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备下净水金盆与新衣华冠,伺候羊伯浞梳洗。
不过片刻,羊伯浞便从內室踱步而出。
脸上已无半分先前的噁心嘴脸,只余那股浑然天成的紈絝气。他整了整衣袖,简单行了一礼:“叫俢弗兄久等了。”
“伯浞兄客气。”
羊伯浞却不等他让,逕自寻了把交椅坐下,抬眼看向寧俢弗,开门见山道:“寧俢庆之死,与我羊氏有关。”
內室之中,气机一滯,一股肃杀之气瀰漫。
寧俢弗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上,羊伯浞恍如未见,继续道:“杀寧俢庆的人,可以说是我羊氏,未尝不是你寧家老祖。”
他將目光看向寧俢弗,这个湖上闻名的紈絝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怜悯,道:”“你家老祖寧辛平修行『壬水』,性命合一,结成道果却不是五象之一,反而叫做【不紂献】,寧襄夷那个老傢伙不说这段齷齪事,我却要和你讲。”
寧俢弗何等博闻广识,“不紂献”三个字甫一入耳,脑中便如惊雷炸响,瞬间明悟了其中关窍。他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够了!”
羊伯浞却混不吝地一笑,继续道:“寧辛平修行『壬水』不顺,为求突破,便借了释法,吞兄食弟,將收束的外景硬生生化为戊土宫。削土为膜,拘束『壬水』,將自身臟腑化作了羊水。他羊水一破,吐出一白一黑两只兔子。那黑白二兔甫一落地,便齐声叫道:『你非圣人矣!』寧辛平不忍直视那两只畜生,张口便將它们吞了回去。耳边才得清净,可睁开眼时,却发现那两只兔子,竟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看似吃兔,实为食子,这才突破外景大成,却因为坏了性命根本,分明结成道果。却无缘內景……”
鏗。
暗室欺光,如此剑光抽鞘,竟也亮堂不起来。
羊伯浞看著架在自己脖颈的长剑,笑著道:“俢弗,你別嚇唬我,我这是挑准了寧襄夷不在,才敢上来说这么一通,只想著有你在我能无虞,你莫让伯浞失望。”
寧俢弗怒视羊伯浞,足足三息,又將长剑送回剑鞘,冷声道:“今日我寧氏不待客,请伯浞离去罢。”
说罢,转身便走,羊伯浞起身,低著头自顾自说道:“寧辛平用释法吞食血亲,早就和释修有无法消弭的因果,如今那位命定的大慈尊明王,三世身中最重要的一身,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停止北上,你寧家想置身事外,只会適得其反,寧辛平已经付出了代价,不论是你,还是寧襄夷,都不要再自误。”
这一番话说完,羊伯浞才抬起头,看向寧俢弗,眼中带著些希冀道:“方才都是家主的原话,却非我本意,无论时局怎易,羊寧如何,俢弗,你我之间,还是如初!”
寧俢弗顿了顿,再度抽剑出鞘,將一片衣角斩下,那素白衣角好巧不巧,竟然落在地上的污渍中,顷刻便脏了。
寧俢弗一言不发的离开,羊伯浞走到门前,將那片衣角拾起,看了两眼,將其放进了袖中,轻嘆道:“洗不净了。”
——
寧俢弗转回灵堂时,堂中眾人早已散尽。唯余寧俢从与寧俢让二人,一左一右,默然立於棺侧。
白烛摇曳,映得满堂素縞影影绰绰。
寧襄夷负手立在棺前,不曾回头,轻声问道:“他与你都说了?”
寧俢弗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寧襄夷声音涩然:“老祖离去那日,才將此事告诉我了,並有嘱咐,他若不回,不可轻动,如今却……”
灵堂之內,眾人一时无话。
半晌,寧襄夷才多问了一句:“李伏蝉呢?”
寧俢弗低声道:“已离开了。临走前將他那半块灵石预支了去。”
寧襄夷默然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如古稀老人:“合上棺吧。”
寧俢从与寧俢让应声上前。二人伸手按上棺盖,正要合拢,寧俢让目光一凝,瞥见棺中尸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瓶。
他疑心顿起,探手便要去拿。
一只手掌猛地將他手腕攥住。寧俢从脸色十分难看,沉声道:“来歷不明之物,不要碰的好。”
寧俢弗与寧襄夷听到动静,快步过来。寧襄夷六窍已开,当即將微薄的灵识放出,透过玉瓶向內探去。
看清后,不禁错愕:
“『回元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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