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家的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已点齐车马,出了青芒山,径直往秽山以北那雷云翻涌之处赶去。
领队的是费才第六子,费殃卨。
少年生得眉清目朗,虽不过十七八岁,气度却颇为沉稳。
与他同车而坐的,是费家六镇之中刘家的老祖,刘羡。
这老者鬚髮已白了大半,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当年是陪著费才长大的老家臣,在费家说话颇有分量,此番费才特意遣他同行,便是怕自家这六公子年轻气盛,万一言语有失,也好有人从旁把著些。
车马轔轔,费殃卨挑帘望了一眼远处天际那尚未散尽的雷云,忽然放下车帘,转头向刘羡问道:“老大人,那雷修当真有这般厉害?我自小读家中典籍,凡是提到古时『离雷』之处,字里行间无不透著敬畏。可如今毕竟不是古时了,一道雷法而已,真就值得父亲这般郑重其事?”
刘羡抚了抚鬍鬚,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古时『离雷』显化之际,日月晦暗,阴阳相薄,天下为雷所治。离雷欺邪持正,玉雷司执,诸道辟易,万法低眉。那时节的修士,莫说妖魔之辈了,便是有师承有跟脚的仙修,也不敢在雷光之下造次。如今虽然『离雷』久不显世,可三雷的名头,却至今无人不知。当世诸家有一个共识:凡是修行『离雷』者,必定大慈大义,铁面无私。这是雷法择人的规矩,做不得假。一个人可以装得道貌岸然,可那『离雷』却不会跟错主,若他心术不正,早被劈杀了。”
他顿了顿,看向费殃卨,语重心长道,“故此,能修『离雷』的人,本身就值得以礼相待。”
费殃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想著:『若真如此,有这位前辈相助,秽山那边的威胁便有化解之机了。至少,不必再年年送去那么多血食……』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听说南疆还来了位古释的高僧,不吃人吞气,自修自性,与北边和西方那些释修截然不同。若能寻到这位高僧,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刘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是暗自嘆了口气。
古释的僧,哪里是那么好寻的。
一行人循著雷云所指的方向,径直行至一座荒山脚下。
那山光禿禿的,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在外,被方才的雷暴劈得焦黑处处,空气里还残留著刺鼻的焦灼气味。
山顶犹有未散的雷云低低压著,云层中偶尔还能瞧见几缕残余的电光,无声游走。
费殃卨整了整衣冠,只领著刘羡一人徒步上山。他心中清楚,这等前辈高人,最忌讳的便是旁人窥伺,若是带的人多了,反倒容易叫对方生出误会。
二人一前一后,踩著焦黑的碎石,直走到那山洞前十丈开外,便停住了脚步。
费殃卨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朝著那幽深的洞口深深一揖,朗声道:“青芒山费氏,费殃卨,拜见前辈。敬前辈修行精进,內景在望,神通可窥。晚辈携礼,特来拜謁,奉送贺礼,恭贺前辈道行大进!”
李伏蝉正在洞府中调息稳固境界,忽听得洞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自报家门,口称青芒山费氏,要奉送贺礼,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费家的名头,他在这一带活动时便已听说过,甚至曾主动探查过一番。
这不过是个小家族,自二十年前费家老祖费易明坐化之后,族中便再未出过一个外景修士。在这妖物横行、弱肉强食的南疆地界,一个连外景都无的小族,却能在秽山脚下存续至今,倒也算有几分本事。
不过,真正让李伏蝉记住费家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曾无意间探得,费家所修的法诀,竟是『游金』一道的道统。
那日顾六如谈及羊舌胥与『游金』时,言之凿凿,他回去后便查阅了那部杂谈古籍,將『游金』的种种神异之处细细看过。
若费家当真传承的是此道功法,那这份家底便不容小覷了。
『费家不过一个无外景的小族,却敢主动来拜我?』
他心中念头转动,警惕之心油然而生,『莫非是见我突破的动静太大,想趁我境界未稳之时图谋些什么?还是说,有人假借费家之名,在此设伏?』
他灵识悄然探出洞外,將费殃卨与刘羡二人仔细扫了一遍。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修为稀鬆平常;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僕,倒有几分火候,却也只在开窍之境打转,並无任何可疑之处。
李伏蝉收回灵识,目光闪了闪,忽然想起费家地界左近的那座秽山。
秽山是有外景妖物坐镇的妖山,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那山上的妖物,多半已求得了『性根』,绝非寻常散妖可比。费家身处秽山脚下,世代与妖为邻,若说不受其制,那是绝无可能。
如今见了自己这道专克妖邪的『离雷』,动些心思,倒也不算奇怪。
『想借我之手,对付秽山的那头妖物么?』
李伏蝉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我正好缺一道可以改换的道统,费家那道『游金』法诀,若能弄到手……』
他心中念头翻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盘坐在洞中,任由洞外两人候著。
洞外,费殃卨躬身揖礼,说完之后,便垂手恭立,大气也不敢出。
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黑黢黢的洞口却始终无声,连一丝回应的动静也无。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背上的冷汗却一层层地往外渗。
他悄悄侧目,向身旁的刘羡投去一个不安的眼神。刘羡面色沉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失礼。
费殃卨心中愈发忐忑,各种念头翻涌不休。『莫非这位前辈不愿见我们?还是说……他方才用灵识扫过我,察觉我当年曾吞服过血气?』
想到这里,他脸色顿时白了几分。雷修嫉恶如仇,最是容不得这等事,若这位前辈当真因此动了雷霆之怒,他与刘羡二人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上了。
他正犹豫著是否要赶紧告罪离开,那幽深的洞中终於悠悠传出一道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多谢公子。李某心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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