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殃卨闻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喜色再难掩饰。
將满心激动压了压,朝著洞口又是一拜,朗声道:“前辈道行精进,雷霆尊贵,此山不能承载。青芒山高逾八百仞,灵气充盈,费氏满门愿扫榻相迎,恭迎前辈驾临!”
他这话说得诚恳之极,姿態放得极低。
在他想来,这位雷修前辈既肯开口回应,事情便成了大半。
只要能將人请回青芒山,秽山那边的死局便有了鬆动的希望。
洞中沉默了片刻,方才传来李伏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婉拒之意:“贵族诚心相邀,李某本不该拒。只是李某曾发下宏愿,要遍观天下道法,印证所学。如今正值突破之际,原已打算往北去,寻访道统。贵族盛情,容李某日后再报。”
费殃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虽年轻,却並不愚钝,自幼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於人情世故上远比同龄人要通透。
这位前辈的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几乎是立刻便听明白了,遍观天下道法?
这不就是衝著费家的那道法诀来的么。
一个素未谋面的外景雷修,凭什么要在你费家落脚?
总得有个由头,总得有个交代得过去的说法。而费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那道自老祖坐化后再无人修成的法诀了。
他不过犹豫了一息,便果断做出了决断。
费家已无外景坐镇二十年,那道法诀放在族中也不过是束之高阁的死物,若能以它换来一位雷修的好感,这笔买卖不亏。
更何况,修行『离雷』者本就是正道中的正道,法诀落到这种人手里,至少不会担心被泄露出去。
费殃卨抬起头,朝著洞口郑重道:“前辈容稟。我家正有一门『游金』一道的修行法诀,乃是当年老祖所修,玄妙非常,品阶不低。
自老祖坐化之后,族中再无人能够修行,空置多年,实在埋没了。前辈既有心遍观道法,晚辈愿將此诀献上,请前辈一观。”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恭立,静待回音。
身旁的刘羡微微侧目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许,却没有说话。
这位六公子虽然年纪轻,但这份当机立断的魄力,已经有了几分老家主当年的风采。
毕竟东西再珍贵,守不住也是枉然。
费殃卨的话说完之后,洞中却再无回应。
费殃卨的心又悬了起来,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莫非自己会错了意?
还是说,费家的那道法诀,这位前辈根本看不上?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头顶的天空忽然传来异动。
那笼罩在荒山上空的雷云,原本只是静静低垂,此刻却猛然翻涌起来。
云层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无数细密的电蛇在云中游走穿梭,发出低沉的轰鸣。
紧接著,那笼罩一座山头的雷云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一吞,朝著山顶洞口的方向急速塌缩,不过数息之间,便尽数没入洞中。
雷云散尽,一道天光自穹顶倾泻而下,將整座荒山照得通明。
洞府深处,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披黑衣,佩长剑,身形修长。长发未竖,天光自他身后透下,將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显得格外出尘。
而那一双眸子含著笑,瞳孔深处金赤雷光烁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酷烈的杀伐气机。
或许因失了蛟蛇命数,眉眼间那三分刻毒少了。
费殃卨只看了这一眼,便篤定这位前辈必定是江南来的修士无疑。
南疆的修士,穿著打扮无不繁复,饰物琳琅,哪有这般素简隨性的?
可偏偏就是这份简单利落,配上那一身隱而不发的雷霆气机,反倒让人不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仙气縹緲,大概便是如此了。
他与刘羡二人不敢怠慢,齐齐下拜,再次行礼道:“拜见前辈。”
李伏蝉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道:“劳请二位带路了。”
李伏蝉隨二人一路往青芒山而去。远远便见山脚下立著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癯,气度倒也不俗,正领著几个族中子弟恭候。
见了李伏蝉,那中年人当即快步迎上,拱手行礼,口中连称“前辈驾临,蓬蓽生辉”。
此人便是费家当代家主,费才。
李伏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眸子微微眯起。这费才不过开窍级数的修为,气息平平,並无什么出奇之处。
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隱隱透著几分诡异。
『不太像是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回了一礼。
一行人簇拥著李伏蝉入了青芒山,直往內殿而去。殿中陈设简朴,不似江南世家那般雕樑画栋,倒也收拾得乾净利落。
李伏蝉被请到左首尊位落座,费才却没有入主座,反而在他对面右位坐下,
既不僭越,也不过分卑下。
费才坐定之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前辈的来意,殃卨已与我说了。”
说罢,便命人將一部法诀呈上来,双手奉至李伏蝉面前。李伏蝉接过来扫了一眼,那封皮上写著《擷金秘元诀》几个字,古朴端正,確是一脉正经传承的气象。
他並未急著翻看,只將法诀轻轻按在案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费才面上,不紧不慢地道:“天下向来没有白吃白占的道理。费家主既然请李某来这一遭,想必不只是送金送钱送法那么简单。还请说一说明白,免得李某不知分寸,太贪心世俗了。”
费才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不愧是能修行『离雷』的修士,这次可算是赌对了。』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明心思。
原来,自费家老祖费易明坐化之后,秽山上的妖物便时常越界进入费家治下,或吃人果腹,或打伤打死费家子弟,搅得费家治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如此过了数年,一位道號“飞光”的妖物入主秽山,情况才有了转机。这飞光妖物实力强横,入主秽山之后便约束山中群妖,不许隨意下山侵扰。
但它也並非白做善事,它与费家定下了一条规矩,每十年,费家须向秽山献上六百血食,作为交换,它便庇护费家不受其他妖物侵扰。
李伏蝉听到这里,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六百血食,便是六百个活人。一户外景级数的妖物,放开了吃,六百血食也不算多,况且费家的治理规模不算小,十年才供奉六百人,在南疆这地界也算少有的了。难怪费家没有外景修士坐镇,却还能屹立在这一方地界,治下规模也不算小。』
他暗自想道,『这妖物竟懂得放养人畜,细水长流的道理,倒不是寻常贪婪蠢物。可说到底,费家也不过是替妖牧畜的奴僕罢了。按规矩交人,苟延残喘而已。』
这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既然顶著『离雷』这好人卡,有些话便不能说,有些態度便不能不摆,不然会崩人设。
他微微点头,示意费才继续往下说。
费才见他神色不变,便接著道:“我家与飞光的契约定得早,供奉的血食便少些。可左近还有几家,比不得我家,每十年须供奉九百血食。那几家早已心存不满,只是碍於飞光的威势,不敢发作。如今秽山不日將有一场观礼之会,飞光邀了各家前去。那几家便趁机说动了秽山中一位即將突破外景的妖物,要在观礼时合力向我家施压,逼我费家將供奉之数提到与他们一般无二,甚至更多。”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面上露出一丝苦涩:“我家本就艰难,若供奉之数再提,便真要难以为继了。费某不敢奢求前辈出手诛杀飞光,只恳请前辈隨我费家之人同赴秽山,在观礼之时,为我费家站一站台。有前辈这道雷霆在侧,那些妖物与诸家便是有再多心思,也要掂量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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