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自认不是什么好勇斗狠之人。
恰恰相反,他向来惜命,能苟则苟,能不惹事便不惹事。
可若当真有利可图,或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他发起狠来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飞蚯洞中如此,面对明王时亦是如此。
他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之所以没有在拿到法诀之后翻脸逃跑,一半是怕『离雷』翻脸劈下来,另一半,也是摸不准费家的底细,
这样一个在南疆立族多年的世家,便是没了外景坐镇,也未必没有几样压箱底的手段。
听了费才的话,李伏蝉久久没有开口。
他垂著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著,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为了一部法诀,去和一头可能是已经补了『性根』的妖物对上,到底合不合算?
那头叫飞光的妖物,能以一己之力约束秽山群妖,又懂得用血食换平安的手段,绝不是易与之辈。
『我若要改修功法,『游金』確是最好的选择。如今我与『离雷』绑定得太深,『游金』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正可以帮我把身上的雷元洗去。改换道统也不算麻烦。只是……这道功法怕是极难修成,否则费家也不可能二十多年无人继起。但要说费家没有修行的门道,也不尽然。若是真没半点指望,他们何必苦苦守著这份家业?必定是还有希望。』
他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给答覆。
费才等了一会儿,见李伏蝉依旧不置可否,心中咬了咬牙,终於再度开口,將最后的筹码推上了桌:“不敢相瞒前辈。我家尚有一件『游金』一道的灵物,乃是当年老祖遗留之物。费某愿以此物,请前辈出一次手。”
『有这东西你早说啊,我还矜持什么!』
李伏蝉眼前一亮,抬起眼来,语气却依旧平静:“可能容我看上一眼?”
费才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一丝难色:“自无不可。只是那灵物生性灵动,善遁善藏,如今尚被拘在山脉深处,不能取出。前辈可先翻阅《擷金秘元诀》,用上面所载的採气之法,便能感知一二。”
李伏蝉也不废话,当即便翻开手中那部法诀。他眉心处『眉上峰』宝光微微一亮,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古朴的文字便如流水般灌入心神。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將法诀轻轻放下,在费才惊诧莫名的注视中,抬手捏了个诀,赫然已运起了《擷金秘元诀》上所载的採气之法。
费才瞳孔微缩,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不到半个时辰……这怎么可能?此诀虽不是全本,却也艰深异常,莫非此人的道慧,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李伏蝉却无暇理会他的震惊。
他將心神沉入採气之法中,灵识顺著青芒山地脉的走向缓缓探去。
片刻之后,果然察觉到山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那物通体灵动,气机纯和,与周围的土石灵脉截然不同,隱隱透出一股不滯的意味。
即便只是这般远距离的粗略感知,也能断定那物的灵性之充沛。
绝非寻常灵材可比。
『將来用它补足『性命本根』,的確大有可为。』
李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收回法力,重新抬起眼来,看向费才的目光中已多了几分笑意,温声问道:“不知观礼之会,定在何日?”
费才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鬆了下来,面上喜色再也压不住,连忙拱手答道:“回前辈,正定在七月廿三。”
“好,届时我会陪贵族走一趟,那妖物若还知分寸便罢,若有逾矩,大害大杀之举,李某雷火之下,不饶性命。”
李伏蝉简简单单吹了个牛。
哄得费才喜笑顏开。
请李伏蝉下去歇息之后,殿中便只剩费才一人。他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沉沉地盯著图上秽山与青芒山之间那片蜿蜒的边界,久久不语。
不多时,费殃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立在父亲身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將心底那句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父亲,此番……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费才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数息,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缓缓摇头,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已至此时局了。此番观礼,那几家与秽山中的妖物联手施压,若是无人替我费家站台,供奉之数一旦提上去,便是钝刀子割肉,迟早要將我费家割死。”
他转过身来,看著自己这个年纪虽轻却已颇有主见的儿子,“与其將身家性命押在那些来路不明的散修身上,不如信一位雷修。最起码,『离雷』是不会看错人的,若是他心术不正,那道雷早將他劈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家中古籍早有记载。『离雷』身处妖氛之中,若见邪不杀,道行便要折损,甚至反噬修士本身。李前辈只要隨我们进了秽山,便不是能轻易离开的了。那些妖物在他眼前晃,尤其是见了吞血食最多,境界最高的那个,他想不出手都难。”
费殃卨听完,神色稍安,却仍有一丝隱忧掛在眉间:“孩儿只怕……若是叫前辈察觉了我们在利用他,他心生怨恨,事后反倒不好收场。”
费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声音平淡:“各取所需罢了。我们给足了诚意,他也点了头。至於事后他如何想,呵呵,他能不能有事后还难说得很,就算他能无恙,『离雷』也不会允许他为恶的。”
所幸李伏蝉没有听到他的话。
否则真该让他狠狠见识见识什么叫『离雷』侧目。
他可是连明王都敢冲的人。
若是真有事不可为。
不过是折损道行而已,他也不在乎。
『离雷』会理解他的。
屏退费殃卨后,殿中復归寂静。
费才独自来到费家祠堂,推门而入,反手將门闔上。
他的目光落在一方牌位,上书“先考费公讳易明之神位”几个描金篆字,笔力遒劲,却在经年的香火熏燎中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
费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曾抬起。
“老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外的夜风听了去。
“秽山妖物,欺我费家太甚。此番观礼,那几家与山中的妖物联手施压,是要將我费氏往绝路上逼。为了不让费家绝嗣,费才斗胆,已暗中联络了北方碧鸡山。藏贤门那边,已答应接纳我费氏一族。”
他直起身来,望著那方牌位,目光中翻涌著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决绝的情绪,声音愈发低沉:“无论到了北方会如何,哪怕最终投了释修,好歹血脉不至於断绝。可在妖物手底下,连这个可能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若要北迁,如此大的动静,是瞒不过秽山和那几家的。沿途妖物、各家眼线,隨便哪一道关,都能將我费家卡死在路上。所以……”
他的声音微微一颤,透露出欣喜和愧疚,“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搅动局面的变数,等一个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开的人。幸好,我终於等来了一位修行『离雷』的修士。”
“观礼之日,只要他与秽山妖物起了衝突,局面必乱。若他能与那飞光斗个两败俱伤,我费家便可趁乱拔营北迁。等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祠堂內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声,长明灯的灯焰微微跳了跳,映得费才面上的神色忽明忽暗,透出几分狰狞。
“若那位李前辈能在乱局中活下来……费才会用自己的命,留下他的命。”
昏暗的祠堂中。
费才低著头,低低念著什么,听不真切,绝不是老祖。
——
(回收了一个小伏笔,大家可能都忘了,甚至都没在意,可以看一下第二十五章,藏贤门布阵之人回碧鸡山的一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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