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秽山脚下,那些被麻绳串成一串的凡人便被几个执事模样的妖物嘍囉撵进了一处围谷之中。
山谷四面陡峭,只有一条窄口进出,凡人被赶进其中便如牛羊入圈,挤挤挨挨地蜷缩在一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李伏蝉勒马望去,只见那围谷中早已密密麻麻蹲满了人,少说也有两三千之数,都是此番各家送来的供奉,面上无不麻木。
凡人的事安置妥当后,秽山便有小妖下来传话,请各家家主上山赴会。
费才整了整衣冠,正要领著费家的人往上走,山道转角处却忽然闪出一头狼妖,大剌剌地横在路当中,將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狼妖身形魁梧,人身狼首,浑身披著灰白相间的粗硬鬃毛,一张狼脸上绿幽幽的眸子滴溜溜地转著,咧开的嘴角还掛著几丝腥臭的涎水,瞧著分外瘮人。
它笑呵呵地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冲最前头那家的家主晃了晃:“老规矩,老规矩。诸位家主都是熟客了,该备什么不用俺多说吧?”
几位家主显然早知这狼妖的德性,虽面上不好看,却也不敢发作,只能挨个上前,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灵石丹药塞到那狼爪之中。
那狼妖收了东西还要当面掂量一番,嘴里嘖嘖有声:“王家今年寒磣了些啊,就这么几块?莫不是路上掉了?还是说,府上的库房叫耗子给搬空了?”
那位王姓家主被他说得脸上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回嘴,只低垂著头快步过去了。
狼妖在他身后大笑几声,又去刁难下一个。
轮到费家时,费才早已备好了人事,双手捧著上前,正要说几句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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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狼妖却连看都不看他手中的东西,一双绿幽幽的狼眼越过费才,直直盯住了站在费家队伍后头那个披黑衣、抱长剑的修长身影。
“费家主。”狼妖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脸上的嬉笑也收了大半,狼吻微微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
“这位瞧著面生,可不是你们费家的人吧?”
费才心中打了个突,只道是这狼妖想藉机多敲些好处,连忙赔著笑脸道:“將军好眼力。这位是我家新近延请的客卿,还没来得及向山中报备,是费某的疏忽。还请將军恕罪则个。”
他说著,又从袖中多摸了两块灵石,一併往狼妖爪子里塞。
那狼妖却把爪子往回一缩,径直绕过费才,走到李伏蝉面前,仰著狼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它那绿幽幽的眼珠子在李伏蝉怀里的法剑上停了停,又在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狭长眸子上来回扫了几遭。
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这狼妖不过是个化形都不全的货色,靠吞食血气堆出来的开窍级数,它这般拦住费才,却不是因为贪那几块灵石。
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禁暗暗道:『好警惕的畜生,比化红那个蠢货精明多了。』
那狼妖盯著李伏蝉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费家主,你这客卿……”
它拖长了调子,狼眼微眯,“俺怎么瞧著,不像是一般的散修?”
……
……
……
李伏蝉给了它一个大红包,往里面塞了点雷。
狼妖安稳的睡著了。
倒是费才,立在李伏蝉身侧,面上一副恭谨神色,袖中的手指却已悄悄攥紧了。
他生怕李伏蝉在这山门口便沉不住气,与那狼妖起了衝突,若在此时暴露了根底,后头的棋便全盘落空了。
李伏蝉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来了南疆之后,他的运气的確好了许多,但也不至於好到心想事成的地步。
想换道统,『游金』的法诀便送上门来;缺灵物,费家便说山中拘著一道。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恰到好处的事。
他只求自己站个台,站台自然是越囂张越好,恨不得让满山妖物都看见费家身后有一道雷霆撑腰。
可费才却叫他藏剑敛息,暂且按兵不动,给的理由倒也不错。
说是怕他一身雷气藏不住,过早与妖物起了衝突,反倒坏了大事。
李伏蝉从来以己度人。我不管你对我有没有算计,我只当你有。
『离雷』见邪不杀便会折损道行,这不算什么隱秘。
费家若想利用他,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只需把他往秽山上一送,漫山遍野的妖气便是最好的引雷针,他想不出手都难,不过以费才的城府,多半能想到李伏蝉有压製得手段,否则一个雷修,敢来南疆除妖,没几天就得暴毙
费才如果当真没有半点別的谋划,未免也太对不起费氏之主这个名头了。
况且,李伏蝉总觉得费才这人有些古怪。
气机不像是人,却又分明是个人。
他按下心中疑虑,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妖洞入口便在山腰一处巨岩之后,远看不过是一道寻常的岩隙,走近了才发现里头別有洞天。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光温润,照得整条甬道亮如白昼。
脚下铺的是整块的青玉,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头顶的珠光,仿佛踏在一条星汉之上。
越往里走,景致便越是开阔,待到真正踏入洞府深处,眼前豁然一亮。
哪里还有半分妖洞的模样。
只见洞中地面铺著大片的锦绣毡毯,四壁掛满了淡青色的纱幔,將嶙峋的石壁尽数遮去。
数十盏琉璃灯悬在穹顶之上,灯光明亮而不刺眼,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一群身著华丽衣裙的女子穿梭其间,或端著金银酒器,或捧著时令果品,衣袂飘飘,环佩叮咚。
又有七八个乐师模样的女子坐在一侧,吹笛抚琴,奏著靡靡之音,曲调婉转缠绵。
洞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几个身披薄纱的舞姬正隨著乐声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得不似凡人。
可这一切落在李伏蝉眼中,却另有一番景象。
他眉心处的金光微微一闪,再看那些女子时,便见她们的脚踝上无不繫著一根若有若无的灰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隱入洞顶的黑暗之中,不知系在什么东西上头。
『倀术。』李伏蝉心中瞭然。
这满洞的奢华景象,恐怕都是某只虎妖以倀术幻化出来的。
那些女子倒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只不过已成了倀鬼之流,生不生死不死,终生困在这妖洞之中供妖物驱使,比围谷里那些待宰的凡人还要可怜三分。
便在这时,有一个小妖笑呵呵地迎上来,引著诸家家主往右侧落座。
右侧设了一排石案,案上已摆好了酒水果品,诸位家主依次入席,面色各异,却都拘谨得紧,连案上的酒也不敢多碰。
费才坐定之后,仍不忘回头看了李伏蝉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恳切,仿佛在说“暂且忍耐”。
李伏蝉也不理他,只抱剑立在费才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面。
洞府的左侧,便是秽山眾妖的坐席。
那排石案比右侧高出一截,案面宽大,上面摆的不是酒水果品,而是一盆盆尚冒著热气的带骨肉块,血腥气与脂香混在一处,熏人慾呕。
后头又陆续进来几头妖物,有熊首人身的,有蛇尾蜿蜒的,也有几个化形得颇为齐全、瞧著与修士无异的。
它们或蹲或坐,姿態粗野,与对面正襟危坐的各家家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一边是宽袍大袖、衣冠楚楚的仙修,一边是茹毛饮血、獠牙外露的妖物,却偏偏在这灯红酒绿的同一座洞府之中,觥筹交错,歌舞昇平。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离雷』震颤。
李伏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气海外景中那株『雷击木』微微颤了颤,又被他按了下去。
『自有杀妖时』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左侧的妖物已到得七七八八,案上的肉骨头也摞了老高。
那些奏乐的倀鬼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了一般,乐声忽然高亢起来,曲调从方才的靡靡之音一变而为雄壮的迎宾之乐。
笛声破空,鼓点如雷,震得洞顶的琉璃灯都在微微晃动。
便在此刻,洞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报喝:“大王到。”
余音未落,洞口的纱幔无风自动,向两侧缓缓掀开。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缓步而入,高约九尺有余,头戴紫金冠,身披大红锦袍,袍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云纹,走动间金红交映,灼灼夺目。
身上竟还扑了一层细细的脂粉,浓淡得宜,透出一股幽幽的香气。
这香气弥散开来,眾家主只觉一阵目眩,后背冷汗涔涔,下意识地纷纷起身行礼。
而左侧那些妖物更是早已从案后站起,一个个垂首躬身,连那最是囂张的妖物都收敛了獠牙,大气也不敢出。
而费才身后,李伏蝉依旧抱剑而立。
他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眉心那道金光在暗中轻轻一跳。
妖邪!!
『好大的排场,比不得总摄都山君,若我用雷光压它,兴许还有一战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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