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远一行人上了马车,消失在街口。
“小岐。”
钟爷终於鬆了口气,上下打量著少年,目光惊异:
“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陆鸣岐张了张嘴,钟爷却又开了口:
“天赋如此异稟,不学打铁可惜了。真爷们就得玩锤子,以后別再跟你爷爷整那精细活了,来我店里!我把毕生本事都传给你!”
陆鸣岐心中一暖,只是他暂且也无法篤定那股力量的源泉,心中的猜测同样无法与钟爷言说。
“可能是……急了眼,力气就大了吧。”他含糊地说。
“那你没受伤吧?那小子至少开光二重,你那下可挨得不轻。”
陆鸣岐则亮出完全是瘦出来的腹肌,上面有个结实的拳印,笑道:
“咳咳……没白练。”
钟爷嗤笑一声:“你小子还挺耐打。”
他没再多问,说是要去给陆鸣岐拿跌打药。
陆鸣岐却抢先一步,將店门关上,掛了个“有事外出”的牌子,然后拉来钟爷坐下。
“钟爷,这恆通商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会问。”
钟爷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几分,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少年一眼,恍惚间才发现彼时那个缩在垃圾堆自娱自乐的孩子,已经快有他高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財帛动人心罢了。”
老铁匠嘆了口气:
“隔壁的花潯夜市这几年红火得烫手,简直是个生金蛋的聚宝盆。恆通商会眼馋,也想拉出个新夜市,与花潯分一杯羹。
“可花潯生意好,那是因为人家靠近甘棠江与南城的天上人间。恆通想抢生意,自然不能选远的,就只能盯上咱们这条百艺坊的老街了。”
他说著,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愤懣:
“江潯人买卖法器,如今都爱往东城的益工坊跑,咱们这边的確冷清了些。
“但各家各户靠著手艺吃饭,温饱总还过得去。这老街上的铺子又是各家各户的老底子,谁愿意轻易卖掉?
“恆通想拿地,却又觉得这条街冷清,不想出高价,就开始搞小动作。”
陆鸣岐的心沉了下去:“这贷款就是?”
“唉……在跳进坑之前,你哪能知道那是个坑呢?
“这扶持贷其实早就有了。恆通商会在江潯也算排得上號,便以回馈江潯为名,设了这项贷款。
“它的確借取方便,息金也低,靠著这项贷款,在江潯商人中颇有些好名声。
“然而贷是好贷,却也能成为他们施展阴招的手段。”
钟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深深的愧疚:
“说到底,你爷爷这次栽进坑里……是我老钟对不住他。”
陆鸣岐猛地抬起头:“怎么了?”
“半个多月前,我一个老伙计来找我喝酒,叫赵麻子,到处跑生意的。他说永秀城有个阵基工坊因为事故,压了一批二阶微型阵基残件,急著脱手。
“那货我亲自掌过眼,成色极好,就是核心部分遭重了。只要能修覆核心阵纹迴路,转手卖出去就是暴利。
“这阵基是传讯方面的,你也知道,现在传讯玉圭紧俏的很,这阵基怎么也不愁卖。
“可后来我才意识到,这赵麻子应该早被恆通收买了,如今再也找不到那畜生!可我当时不知道啊!”
“我当时寻思著老陆的阵法手艺是这条街上拔尖的,就把这牵线的活儿揽了下来,介绍给了他。
“老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看中了那批货的利润,拍板要吃下。
“我想著你爷爷干了这么多年,也存了些钱,拿下这批货完全足够。可你爷爷却不肯动他的积蓄,说这是他的底气,不能乱动。
“我倒是理解他的想法,手里总得攥著点本嘛。之前我在恆通借过钱,於是就推荐给了他。
“你爷爷想著有积蓄兜底,便在周敏远手下借了四万天元,又自己贴了一点,顺利把那批阵基吃了下来。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只要花几天时间把货修好卖掉,不仅贷款能轻鬆还上,还能多赚一大笔钱。”
说到这里,钟爷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可谁能想到,你爷爷从赵麻子那儿听说了你们学舍要组织见星仪式的事儿,二话不说就准备了五万天元要送你去见星。
“而这恰恰正中那周敏远的下怀!
“现在你爷爷手上的活钱所剩无几,恆通商会就开始收网了。想要修復那批阵基,必须得用青木引灵液。这东西你该知道,在引灵液中也算偏贵的,但终归不算难买。
“可恰恰青木引灵液在江潯,就是恆通商会在卖!也只有他们才有渠道拿货!偏偏又在这段时间,青木引灵液在整个江州都愈发短缺,价格飞涨不说,还难以买到!
“你爷爷这才意识到不妙,这很可能就是恆通商会提前知道青木引灵液这段时间会出问题,所以设了个局!”
“然后我们几个街坊一合计,才知道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还都是在周敏远那儿借了贷。
“那周敏远就是算准了百艺坊生意不温不火,大家心里都想多赚点,所以要釜底抽薪,低价拿下这条街!”
陆鸣岐静静听著。
不得不承认,那周敏远针对爷爷设的局確实巧妙。
青木引灵液是全东天庭的买卖,其价格浮动也不可能是恆通这个地头蛇能控制的。
但巧妙的地方,也恰在此处。
恆通商会作为青木引灵液在江潯的独家代理,无疑能提前获悉青木引灵液供应短缺的消息,这才顺势而为——借著商会能力,找到了需要青木引灵液才能修復的残次阵基,然后步步为营。
如今那赵麻子也找不到人,就算找到,恐怕也难以获取他被恆通收买的证据。
但陆鸣岐並不死心:
“老己,提取钟爷刚刚提供的所有情报,建立法理分析模型。如果我们將这些线索上报西城司,能否將恆通商会的行为定性为商业诈骗或恶意设局?”
“正在分析用户提供的案件信息与东天庭《商事法例》相关条款……”
“分析完成。”
“结合用户提供的信息来看,在东天庭现行《商事法例》框架下,定性成功的概率为0。理由如下:
“第一,借款合同条款本身符合《商事法例》规定,抵押、利息、折价比例均在律令允许范围內。
“第二,残次阵基具备客观的修复利润空间,不存在虚构或者诈骗。
“第三,青木引灵液的断供,属於东天庭宏观市场的底层波动,难以定性为是恆通在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
“综上所述,这是一次完全合规的借贷行为。用户当前面临的资金断裂,在律法层面上,属於正常的个体商业投资失败风险。”
看著光幕上的文字,陆鸣岐只觉荒谬。
老己可以说概率低至0.1%,但绝不能说0。
他这才意识到老己目前在律法方面的缺陷——它太乾净了,乾净的就像一个只知道背诵条文的书呆子。
这当然是他的问题,毕竟他餵给老己的也只有冰冷的条文,而缺乏了大量实际判例作为训练集。
所以老己根本无法理解条文里骯脏的灰色地带,也难以將赵麻子的消失、引灵液的断供、恆通对花潯夜市的眼红,串联成一个连环的骗局。
所以老己这一次的回答,並不具备参考性。
事实也的確如此,ai的回答未必就正確无误。
就在他沉思之时,钟爷又忧心忡忡地絮叨:
“老陆有修復阵纹迴路的技术,却苦於买不到合適的引灵液,没办法修好那批阵基。修不好阵基,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没钱还贷。
“他这几天只能眼瞅著那些阵基上的阵纹越散越多,逐渐沦为废品。因为这事,他急得焦头烂额,根本睡不好觉,也就是昨晚上喝醉了才……”
陆鸣岐深吸一气,暗自咬紧了牙关。
五万天元。
爷爷掏空积蓄送他去见星的那五万天元。
如果他没有见星,爷爷手头还有余钱,店里的现金流也不会断,完全就可以应对——
“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钟爷人虽粗旷,却立马就猜到陆鸣岐在想些什么。
“你爷爷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觉得值,砸锅卖铁也要干。”
是的,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人。
陆鸣岐忽然明白那人临走前为什么要给自己来上一拳了。
周敏远这个局里最难的地方就在於如何让爷爷的活钱大把流失——哪怕他算准了爷爷很爱他唯一的孙子,却也不能保证一个老人会捨得用毕生积蓄,送孙子去参加一个不保成的仪式。
但今天那记本该让他重伤垂危的一拳会有同样的效果,甚至更好。
而对方敢挑战天条律令动手打人,就一定还有后手——那个手下可能是真的有失心疯。
由此可见,周敏远那一句一个“规矩”,是有多么讽刺。
想到这里,陆鸣岐默然垂下眼瞼。
没发现老己之前,他就没怎么关心过铺子的事,爷爷更不会和他提及半分生活上的困难。自发现老己以后,他每日更是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只因陆鸣岐的印象里,爷爷从不是个会冒险的人。他脾气执拗,对待生意却安安稳稳,多年来守著铺子安分守己,从没出过问题。
一切变化的起因都是他。
“是我拖累了爷爷。”
“小岐,你这说的什么屁话?!”
钟爷诧异地在陆鸣岐的肩膀上来了一下,赶紧解释道:
“你爷爷没觉得你在拖累,反而觉得你真有出息!
“说起来,你爷爷確实是个不爭的性子。我介绍这笔买卖给他时,都没想过他会真的答应。
“那晚事成后麻子请我们喝酒,酒后我问起这事儿,你爷爷跟我说,说你变了,以前对读书不甚感兴趣,如今却早出晚归埋头苦读。
“他说你肯定是长大了、开了窍,知道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能光靠想,还得靠做。
“所以他得想办法多给你存点钱,他这把老骨头也得为你再拼一把……”
陆鸣岐低著头,没有说话。
钟爷孤家寡人,也算看著陆鸣岐长大的,此时欣慰地看著他:
“你也爭气。造士考上了,连见星都一次成了。你爷爷这辈子,腰杆从来没这么直过!这就够了。
“好好修行,別被这些烂事陷住。將来进了上宗,学了真本事,在上宗底下做事,多少钱都能赚回来。”
“可这铺子——”
“铺子的事,有大人操心。”钟爷打断他,“你爷爷这不是想办法去了吗?再说了,百艺坊的街坊邻居相互都认识,总能把难关过去的。你去读书、去修炼,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鸣岐抬起头,看著钟爷。
老铁匠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这么想。
爷爷肯定也是这么想。
可他做不到。
“我知道了,钟爷。”陆鸣岐敛去眼底的波澜,轻声说道。
钟爷狐疑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真知道了?你小子別背著我干傻事。”
“真知道了。”陆鸣岐点了点头,“您带我去上点药吧,然后我想去学舍看会儿书,冷静冷静。”
听到他主动提起去看书,钟爷那张粗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几分由衷的笑意。
“好小子,去念书好,钟爷送你过去。”
老铁匠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揉了揉陆鸣岐的头髮:
“老陆瞒著你,就是怕你分心。你就当今天这事儿没发生过,把心思都扑在修行上,爭取挑个最厉害的上宗,我就说周敏远是我打发的。只要你飞出去了,一切都好办!”
陆鸣岐嘴角扯动了一下,对著老铁匠挤出了一个並不好看的笑容。
……
学舍的藏书楼里空空荡荡,午后的斜阳穿过陈旧的雕花欞窗。
陆鸣岐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书案前,闭目养神。
识海中,那颗黑星依旧冷漠而死寂,周遭縈绕著浓厚的墨色雾靄。
“刚才在铺子里,我能硬扛下那一拳,还能反手打出那么厉害的一拳,其实是你帮我的。我说的对么?”
黑星周围的雾靄微微翻滚了一下,却没有给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
但对陆鸣岐来说,这已经足够作为答案了。
结合所有的线索,他继续问道:
“所以,你其实是需要『吃钱』才能补充体力?只有吃了足够的钱,你才能开口说话,甚至帮我打架?而体力用完,你就又只能装死?”
黑星这次氤氳的波动更为剧烈,但依旧缄默。
像只炸毛的黑猫……陆鸣岐莫名这样觉得。
“两百块帮我打了一架,还连医药费都省了。这么算下来,你这颗黑星倒也不算黑心。”
黑星周围的雾靄剧烈地震盪起来,好似气急败坏。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放心吧,你跟了我,我肯定会赚钱养你的。但现在我兜比脸乾净,柜檯里的钱我也不能动,因为我不想让爷爷知道,所以只能委屈你先忍一忍了。”
说到这里,黑星与陆鸣岐都保持了沉默。
良久,陆鸣岐才挠挠头,继续道:
“想了想,无论是见星还是打架,都谢谢你了。”
说完这句话,不等那颗黑星做出反应,陆鸣岐就退出了识海。
再睁开眼,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开始分析当前遭遇的困局。
其实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路,从法理和规则上和对方掰手腕。
老己提升后的算力绝对足以应付这类问题,但问题在於老己装载的只是东天庭《商事法例》的“基础明文模型”。
简单来说,即老己目前只能做出是否违法的简单判断,但对更复杂的问题就难以处理。
想要在周敏远这种老狐狸编织的商业陷阱中找出漏洞,老己需要海量的“真实判例”填充资料库。
可环顾这偌大的藏书楼,根本不可能存放那些沾著铜臭的真实卷宗,而他显然也没有阅读这些卷宗的渠道。
这条扩充资料库的路,就暂时被堵死了。
那么,就只剩下最粗暴的第二条路——直接搞钱。
用真金白银去把那四万天元的窟窿填上。
可现实是骨感的。
陆鸣岐现在身无分文,连启动资金也没有。他一介穷学生,除非去借黑钱,否则连以贷养贷都难以办到。
但好在他十八年来,也並非一点钱都没攒下。
这也是他要回学舍的原因,因为这里有个人欠他的钱。
一笔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討要的钱。
而那个人,就是住在学舍宿舍的妖族留学生——狐族贵女苏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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