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高崖崢嶸,深涧惊寒。
圆月光光,心也慌慌。
荒丘野岭,遍地尸骸,哭声刺耳。
“天杀的恶贼,偷桃不算,连根都挖了,教我怎么回话…”
那道身影站在尸骨堆前,六尺来高,一袭黄裙,背影纤细,正捶胸顿足地咒骂,她忽然扭头,黄瞳竖起,嘴里露出两颗尖牙,兽性顿发。
“是谁!”
月夜凉风,身后站著个男子,不知何时来的。
白衣木簪,面容绝美,堪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如果他手里提著诗酒风流的摺扇,而不是剑,就更好了。
她恶狠狠地问:“你是谁?为何来此?”
鹰顾狼视!
陈渔微微一笑,黄鼠狼也是狼嘛,能幻化到这个地步,不简单。
倀鬼、山君、黄皮子都出来了,后头有大货。
他笑著回答:“在下是落木城书生,进山採风,与友人失散,从崖下路过时,听见哭声,姑娘这是遇上麻烦了?”
“你是书生?书生为何带剑?”
“有匪,备来防身。”
“天黑了,夜深了,怎么不回家?”
“贪景,错过行程。”
这番回答,並无破绽,贼子偷走鬼桃,按理早逃得无隱无踪了。
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陈渔,暗道,这玉面书生,模样甚好,心思还单纯,闻著就很香,何不將他带回家,慢慢缠绵,吸食本元,多长几年道行,不比在灵光洞听差快活。
遂收起凶相,声音柔媚起来。
“小女子黄鶯儿,行十三,爹娘唤我十三妹,家住恶阳岭东大柳树村黄老爷府,今晨出门採药,不幸迷路至此,见到此…此等恐怖景象,幸好得遇公子,三生有幸。”
陈渔暗笑,畜生倒有几分心智,看能不能套出底细,连根拔除祸害。
“原来是十三姑娘,相逢有缘,在下送你回府如何?”
“多谢公子,可我扭伤了脚,无法行走。”
陈渔正色道:“我背你便是。”
黄鶯儿喜道:“那…那就有劳公子了。”
她迫不及待了。
大姐修为高,常溜出乌蒙山,去破庙找那些穷书生,装成落难小姐,哭诉身世,半推半就,苟合一宿,最后吸乾他们的精气。
这些光辉事跡,她从小听到大,总盼著找机会,自己实操一番。
“山中修行乏味,洞里当差也苦,一点一滴积攒太慢,还是这创业法子来得快…”
森月鬼崖,荒径小道,一路向北。
白衣道士背著黄裙姑娘,手把腿侧,朝山上而行,两道影子在地上重叠。
“尚未请教公子贵姓?”
“小姓陈,陈长生。”
陈渔是俗家姓名,长生是枯木真人取的法名。
“陈长生,长生好啊。”
黄鶯儿窃笑,你名字叫陈长生,可惜命快不长了。
“姑娘也觉得长生好吗?”
“当然了,试问谁不喜欢长生呢?”
她趴在陈渔背上,忍不住嗅了起来,只觉皮肉中有股花香。
“好香,好香,还是个尚未婚配的正人君子呢,一点元阳未泄,难得,真是难得,鶯儿欢喜死了,带他到大柳树村,那些死丫头定会爭抢,根本轮不上鶯儿拔头筹,不如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和他,他和我……”
陈渔忽然问道:“十三姑娘,大柳树村还有多远?”
她有气无力地道:“往北走,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林子,路程不短的,公子若是累了,不如…我们就在这草丛里睡睡,反正也没旁人。”
“不累,早点送姑娘回府,省的令亲担心。”
陈渔心你冷笑,待找到黄皮子窝巢,先一剑送你回老家。
“书生不解风情,这可如何是好?”
黄鶯儿著急起来,真到柳树村,可不由自己做主了。
“迟不如早,冷不如热!”
她伸出两条粉藕般的手臂,环住陈渔脖颈,紧紧贴了下去,凑在耳边,柔声细语:“公子,你看今夜的月色美不美啊?”
陈渔脚步微滯,虽知是幻术,但背上两团温润不假,行走之间,难免有起伏,他想起国都南面那座望月山,每年春天,都有许多兔子,跑来跑去,跳了跳去,可爱得紧!
好妖孽,想坏贫道修行!
端~
动如脱兔。
他定住心神,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畜生道行不浅…
“美!”
“那公子看小奴美不美?”
陈渔回过头,一张粉雕玉砌的美人脸,再看地上,那影子却是一颗长颈细脸的兽头,嘴巴张合间,露出尖牙,他神色平静。
“姑娘也美!”
“那公子眼里为何没有小奴呢?”
陈渔深吸口气,不想再忍了,主要是察觉出,这畜生根本带自己没有回家的意思,那还扯什么姑娘美不美!且看道爷宝剑利不利吧!
“十三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公子助奴家…成仙。”
黄鶯儿施展媚术,自己也会受到影响,五迷三道弄得,像喝醉酒一样,何况,她確信这玉面公子,已经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说话更没了顾忌。
“哼,成仙好啊,世人都晓神仙好,可我看…”
黄鼠狼擅奔,陈渔暗自运转法力,锁住她后肢关窍。
“你没个仙样!”
“依公子看,奴家像什么啊?”
黄鶯儿感受到两只手掌传来一阵温热,更是心神荡漾,骨酥肉软,直想將自己揉进去,她迷糊到听不出话外之音了。
“像一头杂毛畜生!”
“啊~”
陈渔將黄鶯儿往地下猛地一摜,摔在路边草丛里,她惊得花顏失色,正欲翻身逃窜,却觉下肢沉似铁,强催妖力,又如金针刺穴一般痛苦。
木剑霎时出鞘,抵住眉心。
“陈公子,你……”
“睁开鼠目看清楚,再回道爷的话!”
黄鶯儿看向桃木剑,神道香火威压,在她眼里,如同烧红的铁棍,顿时如坠冰窟。
完了,完了,完了……
“道长饶命,鶯儿年幼,一时无礼冒犯,但从未害过人命啊。”
陈渔冷笑:“饶你可以。我有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道长请问。”
“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家中有谁?”
“小奴没有欺瞒,贱名黄鶯儿,家住恶阳岭下大柳树村,家中有爹妈,二叔、三叔,並五十五个兄弟姐妹。”
“人面鬼桃是你家种的?”
“不是。”
“你骗我!”
山中精怪,要么呆傻痴愚,要么狡黠擅诈,黄鼠狼明显属於后者。
陈渔桃木剑一挺,点在额头,如烙铁般,烧出皮肉焦味,黄鶯儿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幻术几近溃散,五官在兽面,与人脸间切换。
“道长饶命!”
“小畜不敢欺言……”
“人面鬼桃,是恶阳岭灵光洞的宝贝,小奴不过是洞中役长,兼差负责巡查这处宝穴。”
“道长明鑑,看守桃树的山君,霸道凶残,是黄族天敌,乃灵感大王豢养的坐骑,小畜怎么可能驱使得了它啊。”
“灵感大王?”
陈渔一愣,这名头很熟悉,它此时不该在莲花池里浮头听经吗?
“你说清楚。”
“灵感大王闭关多年,小奴从未见他露过面,洞中主事的朱总管,一头大黑棘皮大肥猪成精,肚大能容,擅长吞食,正是小奴二表姐夫…”
“还有一位副洞主黑骸道人,实力远在朱总管之上,与灵感大王有厚谊,只是不常露面,他的洞府似乎不在恶阳岭地界。”
“再就是,熊鹰獐鹿四將军,虎豹豺狼四先锋、十八位役长,六七百小妖……”
恶阳岭灵光洞,实为乌蒙山南部一处大妖穴。
洞主自號灵感,是个宅妖,从许多年前开始闭关修炼,不知出身,不知跟脚,也不知有什么神通本领。
唯有一桩,灵感大王喜欢收集宝贝。
黄鶯儿这般的役长,有十八位,算是中层小头目,平常除了当值外,都兼差巡查外面一处宝穴。
陈渔暗道,住在山洞,应该不是那位水里的灵感大王,妖怪別管法力多高,都没什么文化,瞻部洲地幅数十万里,取名號相同也是有的。
他望向北方,月下群山,千奇百怪,按黄鶯儿所说,再走两百里,便到恶阳岭地界。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头开府建衙的妖王,四將军、四先锋,十八位役长,那么些小妖,加上洞外听命的虎豹豺狼,这股力量,不是自己现在所能招惹的。
黄鶯儿哀求道:“道长,小奴知道的,可全说了,能放我走吗?”
螻蚁尚有求生之心,何况开了灵智,见识过人间繁华的精怪,如此死去,化作枯骨,她不甘心。
“可以。”
陈渔轻笑,猛然挥剑斩下,却像斩破了灰袋。
“砰~”
一股黄烟平地乍起。
他赶忙屏息闭目,踏风朝旁边赶去。
“臭道士,你言而无信啊…”
烟雾散去后,地上只余一条血淋淋的尾巴。
“妖孽,別让我遇见你。”
陈渔提剑追出几步,便停了下来,看著投入黑山的那道黄光,冷冷一笑。
“成了。”
他抬起左手,养在神门穴中的剑种,已经不见。
以他现在的精气神,只够凝聚一枚剑种。
本想养在自己身边,当个杀手鐧,不想让一头黄鼠狼拔了头筹。
留在地上的那条尾巴,血腥气颇重,不过,黄鼠狼的尾毫,却是製作符笔的上等材料。
“灵感大王…”
他望向北方,月色苍朦,群峰起伏如齿,就像一张黑漆漆的妖魔大口,多年前就已结丹的妖王啊,心中不由生出紧迫感。
“要儘快炼製法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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