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送到了吗?”
“都送到了。”
“陈道长说什么?”
凌云寨祠堂,密密麻麻的神主牌位,呈『品』字形分布,凌姓占大半,其余杂姓如谢、魏、张、金,不一而足,凌长春点了三支长香,插入炉中。
神台上,七只大碗。
三碗炮熟的大块虎肉。
另外四碗盛放血食,虎目、虎心、虎肝、虎鞭。
剥皮取骨后,得净肉八百斤,每户分了些,剩下的被用来办『灭虎大宴』,以往只有丰年,老寨主才会召集这样的群宴。
两排长桌一直摆到大门外。
虎肉是主菜,鹿獐当陪客,野菜丸子、杂粮糰子,满盆满碗,精细不足,花样不多,但有酒有肉,主食管饱,寨民们已经满足了,甚至觉得太过奢侈。
酒菜备齐,却尚未开席。
此时祠堂里只有他们三人。
凌平安刚从孤鹰岭下来:“陈道长说,他要闭关数日,就不来赴宴了。”
“那你怎么说?”
“我就回来了。”
凌长春抬脚踹过去,高壮汉子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黑色石像,见老爹因为失了一臂,身形不稳,凌平安赶忙上前搀扶,眼里露出愧疚之色。
妖狼攻寨那天,他与十几个猎户正好去咸洞寨换盐巴。
“爹,您別生气。”
“请客都不会,迟早让你气死。”
谢坤笑道:“陈道长是修行之人,不爱喧囂,老寨主莫怪平安,他力气大,心眼实,就是嘴笨了点,跟我多走几趟落木城,见见场面,也该磨炼出来了。”
凌长春看了眼谢坤,沉默片刻,沉声说道。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麻仙寨被妖魔屠了。”
“五百多户,逃出来的,不足两成,有几个来投的,我不想坏了『灭虎大会』的好兆头,对外称是走亲戚,只先安排他们住下。”
两人都听呆了。
凌长春继续道:“听他们说,那妖魔现在就地开肉市,现宰活剥,指腿割腿,要眼挖眼,贱卖肠肚,高售心肝,血水满地横流,头皮堆积如毡……”
谢坤听完,目瞪口呆,震惊之后是恐惧。
“山南十八寨,麻仙寨实力第一,麻仙姑神通广大,听说他们开的草市,连妖魔都来交易,多少年平安无事,突然就…就灭寨了?”
“仙姑上个月死了,几个徒弟本领有限,镇不住妖魔,大概也战死了。”
他看向凌平安:“原因就这么简单,你明白了吗?”
“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
“你还是不明白,”
凌长春嘆了声气,苦笑道:“想在乌蒙山求活,须得处处小心,多看几步,否则,我们就是第二个麻仙寨,等著妖魔上门宰哩。”
谢坤脸色凝重,还是道:“老寨主是不是多虑了?麻仙寨仗著仙姑的威力,与妖魔往来,这次也算引火烧身,我们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除了这次的妖狼,以前还没有妖邪主动进犯凌云寨。”
凌长春看得更深远。
“以前白云观是国教,是因为邪魔外道记得白云祖师当年的威名,不敢主动进犯他老人家成道之地,石国的事,我们知道了,外界会不知道?以后再想太平,就得仰仗陈道长了。”
凌平安听明白了,他立刻道:“我再去请一次陈道长?”
凌长春怒道:“你再去请,是强扭人家的意吗?我舌头说干,不是单指这一遭。”
“哦。”
凌平安神情木訥,似懂非懂,端了碗茶过来。
“爹请喝茶。”
凌长春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让他懂点人情世故,比登天还难,只能苦笑。
凌平安忽然道:“对了,爹,陈道长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墨跡犹新,写成不久。
谢坤上前一看。
“破甲拳?”
凌平安道:“陈道长说,我没修道的根骨,但气血充盈,筋骨也扎实,若能炼出罡气,到破甲十重时,遭遇寻常妖兽,就有一战之力。”
凌长春又惊又喜:“这话…你怎么不早说啊。”
“一时忘了。”
凌平安有些不好意思。
凌长春笑骂道:“蠢东西,你確实没一点根骨。”
谢坤惊嘆道:“罡气?我在落木城时就听说过,是有这样一种上等武功,可不像我们练的庄稼把式,虽说远比不上仙法,但有修仙资质人的百里无一,所以这种武功秘籍,也极难得,达官显贵家里才有珍藏。”
“好,好啊。”
凌长春高兴地直拍大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了这卷《破甲拳谱》,凌云寨在乌蒙山生存下去机率就高多了。
“平安啊,陈道长有没有说,这破甲拳不能传给別人?”
“那倒没有。”
凌长春觉得也是,凡俗武功秘籍对他们是至宝,在修行者眼里,不过尔尔。
“你先炼著,不要声张,待我问过陈道长之后,你再传给寨中人。”
“嗯。”
“老寨主这样行事,最稳妥。”
谢坤点头道,他已经决定,下次进山,就將安置在落木城的儿子,送回凌云寨。
今日有凡间武功赐下,明日陈道长未必不会挑选有资质的弟子,传授白云观仙法。
这个世上,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
谢坤忽然看向在祠堂门外,有不少正探头往里望的寨民,期盼著开宴呢,隔著这么远,都能听见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他笑道:“老寨主,时辰已到,快开席吧?”
因为这本《破甲拳谱》,麻仙寨被灭带来的阴霾,消散不少,山民便像绝壁野草,稍微给点阳光雨露,不需照料,就能长得很好。
凌长春高声道:“开席!”
“开席嘍~”
谢坤一声吆喝。
“总算开席了……”
“吃虎肉,百病全消啊!”
“听说这是头妖虎,吃了,是不是能得妖虎之力?”
“不止能得虎力,还能变老虎,你婆娘要半夜打老虎了……”
“哈哈哈哈……”
眾人走了进来,说说笑笑,却一点也不混乱,都是按座次入席的。
数百寨民,能坐进祠堂的,都是有地位的成年男丁,越靠近祖宗神牌,桌上的肉越多,大门外面的妇孺,二十个人共一盘肉,真的只能打打牙祭。
这不公平吗?
这很公平。
有功者,吃好肉。
力强者,坐上席。
乌蒙山中,有些规矩,人妖相通。
当然公平之外,不乏人情,有小孩馋肉,偷偷溜进祠堂,找自己父辈小声央求,只要不太过分,乱了规矩,大家也是相视一笑,谁都有父母,谁都会有儿女。
“灵鹊,到凌爷爷身边坐。”
凌长春坐在主位上,忽然起身,对祠堂门外的魏家小姑娘招手。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老寨主威望极高,处事公允,极讲规矩,平时同姓的小孩想沾点光都不能够,如何会对魏家小姑娘加青眼?
若是可怜她的身世,给碗饭吃就行了,养到十四岁,配给別的村寨,寨中无父母的男童,都有十多个,还差一个女娃?
“寨主爷爷。”
魏灵鹊头髮蓬乱,面黄肌瘦,四肢像麻杆一样,爹死后,她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儿,平时免不了受冷眼,寄人篱下,饭也不敢多吃,就怕招人閒话。
她怯生生走到祠堂最上方。
凌长春笑道:“是不是想吃肉啊?”
她犹豫许久,不敢点头。
“来。”
凌长春用木筷戳著,从自己盘中,选了最软乎的一块虎腿肉,炮製得十分软绵,牙口嫩的,也能嚼烂。
“就坐在这吃,爷爷老了,牙口不好,你替爷爷吃。”
“谢谢寨主爷爷。”
“灵鹊啊,你喊我爷爷,以后认平安叔当叔父好不好?”
凌平安微愣,將头从盘中抬起来,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谢坤机灵,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陈道长扛回恶虎,寨门前十多个孩童,只有魏家小丫头伸手捶了下老虎尾巴。
“好像陈道长还专门问过她的名字。”
他再看凌长春,暗自敬佩,难怪人家能当寨主。
………………
灭虎大宴后,入秋前一天。
谢氏商队从孤鹰岭出发,经鬼愁崖,去落木城,一行十九人,七头青骡,寨民力气大,韧性足,不输牛马,挑著两百余斤山货,走上几十里山路都不用歇气。
“传说这九百里云蒙古道,本就是白云祖师一人一剑打下来的……”
“从妖魔口中凿出一条通途来,这是何等伟业?”
谢坤爱讲古,走到哪里,讲到哪里。
“龙尾,龙身,龙首,各占三百里,龙首最富饶,龙尾巴最贫瘠……”
孤鹰岭便属龙尾。
谢坤摸著头上几缕毛髮,嘆息道:“六十年前最东边那三百里『龙首』,让妖魔占去,云蒙古道成了断头路,山南十八寨也逐渐势微啊……”
有人问:“既然乌蒙山险恶,为何每年还有这么多人从山外来投奔?”
谢坤冷笑道:“你以山外日子就好过?在乌蒙山只有妖魔一桩要命的害处,山外的苛捐杂税、重赋劳役、严刑峻法、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山贼马匪……数不胜数,那些东西比妖魔又强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还是谢大叔有见识。”
谢坤得意,扛著大铁枪,愈发有了讲下去的兴致。
“谢大叔,你说陈道长能像祖师那样,凿空九百里云蒙古道吗?”
谢坤摇著脑袋:“难说,难说……”
凌平安也在队伍中,一直默然不语,自从练了《破甲拳》,整个人便沉浸下去,他在这一途上极有天分,短短数日,凝聚罡气,有了『破一甲』的实力。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