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白云控火,天地借灵,煅。”
火井上方,八角宫灯悬浮半空,三寸来高,宛如一座微形八角古亭。
星辰砂炼成的圆珠,安在攒尖顶当作“宝球”,球心留著小孔,八枚蟒麟盖在灯架上方,青金两色交融,如同琉璃瓦当。
隨著火气不停烧炼,此灯浑然一体,隱隱有宝光浮现。
“地火炼器,天生神异。”
陈渔见灵韵暗生,便知这盏灯炼成后,定有不凡之处,心中不由期待起来。
“心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看了眼祖师神像,收束火气,化焰为笔,將【白云提灯炼魔咒】,分句铭刻於八根灯柱,隨著字跡在烈焰煅烧下逐渐显现,八角宫灯也多了丝丝威严浩荡的气息。
“白云敕令,乾坤正法。”
“千妖丧胆,百怪亡形。”
“离火结界,烈焰护身。”
“上天有路,入地有门。”
……
与此同时。
隔壁“甲拾伍”火室,却是另一番景况。
“哈哈哈…”
王松子仰面躺倒地,披头散髮,双手拼命捶打胸口,状如疯魔,笑声透出绝望。
“功亏一簣…”
他输光了一切。
“苍天无眼,让我得到这张图却不能炼成…”
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
王松子原是落木郡灵通观观主,年近甲子,凝聚玄光,道途上无望再进一步,但受人尊崇,足以风光平稳的度过下一个甲子岁月。
直到那天。
他无意中触碰到机关,主殿神像背后,露出一个秘密入口,起初大喜,以为是先人遗泽,堆积如山的灵石,磕不完的灵丹,或者威力无比的灵宝……
结果都不是。
一张器图。
炼器,炼的是念头。
这个念头,可以是自己的念头,也可以是別人留下的念头,两者並无优劣之分,圣贤早有教诲:“君子生非异也,擅假於物也。”
器图,便是別人的念头。
能制器图者,要么是专攻此道的炼器师,要么是大修士。
王松子起初没太在意,直至看见那张器图的名字。
『乌蒙灵鉴』
他还是个小道童时,便听师父讲过,几百年前,具体是四百年,还是五百年、六百年,记不清楚,总之,那时还没有石国,也没有白云观,灵通观强盛至极,威震乌蒙山南部、东南部数百里地界、
这赖於灵通观有面神镜。
能显示三千里乌蒙山脉。一座峰、一座谷、一座丘岭、一棵树、一朵花,一只山雀,尽在镜中,同样的,长在隱秘处的灵根,深埋地下的灵材……
奇花异果、仙禽珍兽、秘境传承,凡山中所有,鉴中无不囊括。
这意味著什么?
三千里乌蒙山,灵通观予取予求。
王松子一直以为是神话。
那一夜,他坚信,祖师爷要让自己將神话照进现实。
他满怀激动。
若能炼出『乌蒙灵鉴』,有整座乌蒙山资源支撑,区区结丹,何足掛齿?甚至最终的仙人境界,都有望窥探。
王松子没多犹豫,掏空整座灵通观,换来三次失败,但每一次比上一次进步一点点,让他心生希望,於是借遍世交好友。
同样的,又是两次失败。
要命的是,最后那次失败时,王松子觉得自己想通了原因——要炼成『乌蒙灵鉴』,在乌蒙山之外的地方,如何能行?
他解散弟子,携带器图,只身进山。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凑够资源,如今,再次前功尽弃。
“就差那么一点点……”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夜没有打开神殿后的机关,会不会更好?
世上没有如果。
神像后的地道入口,也是给他平庸的修道人生,打开的一个缺口。
修行之人,若有机会,谁不想去看高处风景?
谁不愿脱离轮迴之苦?谁不想证得逍遥仙人?
“我绝不死心!”
“这是上苍在考验我,就差一点点,继续想办法,想办法…”
王松子爬起来,收好那张灵光熠熠的器图,推开石门,走出火室,当他看向相邻的『甲拾陆』时,却忽然怔住了。
宝光四溢,灵韵流动,竟然都从窗户里透出来了。
可恶!
“定是那白衣道士,抢了属於我的运道,或者…多占火气,致使邻室火气不足,定是如此,定是如此,难怪老夫这次又失败了!”
可恨!
王松子双目赤红,满脸怨毒。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沮丧,邻室的成功,更让他无法接受。
“杀!杀!”
王松子恨不得立刻冲入『甲拾陆』,趁那白衣道士专心炼器当口,將他推入火井,烧成飞灰,这般想著,失败的痛苦,竟大为缓解。
“烧死他!”
“烧死他!”
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般迅速蔓延,推著他朝『甲拾陆』石门走去。
“他为何要看那一眼,对,肯定是不怀好意,都怪他…都是他害的!”
王松子双目越来越红,死死盯著那扇门,仙魔一念间,凡人不自知。
“呱~”
幽暗曲折的窟道內,鸣声响起。
“魔气?”
红衣童子靠在官帽椅上,皱了皱眉头,他看著跑出地焰窟的那道背影,慢慢放下茶盏,山泉水上漂浮著黄芽,清香扑鼻。
七天前还是个玄光纯正的道士,七天后,就魔气缠身了。
“有意思。”
他隱约猜出是谁的手笔。
是夜。
离地焰窟不远,某座山坡。
月色幽晦,竹影疏乱,林间狼嚎梟鸣,其间夹杂著人的说话声,只是在这荒野之中,人言兽语,一时也难分清。
月下,两条人影。
“宽限两个月,小人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王松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中年和尚拨动念珠,慈眉善目,僧衣僧袍沾染月华,透出圣洁光辉,他微微一笑:“施主知道的,老院主最恨人家欠债不还!”
“我…我知道。”
王松子听见『老院主』三个字,像被毒蝎蛰了一下,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
和尚笑眯眯地扶起王松子,替他掸去膝盖处的尘灰。
“半个月后,小僧再来,要么还债,要么…施主跟小僧回禪院作客。”
王松子惊恐道:“还!我想办法,我一定还……”
中年和尚转身离开,收起佛珠,掏出帐簿,借著月光翻开一页。
“让贫僧看看,谁是下一个。”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