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山脉,北边统属乌山,南边称作蒙山,五百年前响水潭乾涸后,渐无分別。
蒙山,早就成为一个久远的称呼。
就像只有王宫管库藏的老吏,谈史论今时,偶尔还將当今九国,统称为『大月』,一个故称被提起,总是有缘由的。
半日后。
“那就是蒙崖仙市?”
陈渔抬头望去。
隔著大片红松林,百丈绝壁,拔地雄起,顶上云雾繚绕,隱约可见楼阁飞檐,时有流光自云霄落下,不知是结丹大修,或是御使飞行法器。
还有十余里路程。
松林间人影绰绰,有的埋头独行,有的三五成群,有一袭黑袍遮挡面容、周身煞气縈绕,有羽衣道冠慈眉善目,上下仙气飘飘……
“能经营出这番气象,仙市主人怕是比火云庄主还了得些。”
陈渔散去靴下山风,跟样缓步走在松林间,让人瞧不出自己是头回来的生客。
“道友请留步。”
声音打背后传来。
这话不吉,无论是不是叫自己,他都打定主意绝不回头。
“道友请留步。”
“道友请留步。”
一个青衣长脸男子,从后面追来,连喊三声,闪身拦在他身前。
“何事?”
陈渔扫了此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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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来岁,玄光未凝,衣襟上绣著七宝如意,隶属於某个势力。
长脸男子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好让那柄七宝如意更加显眼,他笑嘻嘻地道:“道友瞧著面生,是头次来仙市吧?”
离百丈山崖不过五六里路程,这松林中往来修士渐多,已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谁都喜欢看热闹,却不想成为热闹被看。
陈渔心里愈发不喜,眼睛看向前方:“这与阁下有关?”
“道友切勿见怪。”
“在下刘路,乃七宝阁伙计,”
“我等聚气境小修,法力有限,想上崖顶仙市,需得攀越百丈绝壁,颇多不便,鄙號在崖下设有分阁,出租飞行法器『纸鳶』,一日只需五枚灵石。”
刘路口舌灵便,滔滔不绝。
“五枚灵石,就能拥有结丹老前辈的快乐,御风而行,飞翔云霄,享受眾人艷羡的目光……”
“用不著!”
陈渔回绝,暗自思付,此人眼力有限,见自己年轻,就当成聚气境小修了,这倒是件好事。
“我爬上去便是。”
刘路不死心,继续道::“鄙阁还有『纸剑』,白衣飘飘,御剑飞行,是每个男修的梦想啊…道友,真的不考虑下吗?”
陈渔径直从他身旁经过,继续往前走。
刘路追出几步,看著白衣道士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阴霾。
“都是聚气境小修,傲气什么?”
玄光初境的修士,凭藉自身法力,踏风而行,腾跃不过四五十丈,但陈渔不需要这种租来的艷羡,驾雾爬云也好,御剑飞行也罢,自信都能实现。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向半空。
崖顶有几道流光升起,盪破云雾,逡巡片刻,竟朝这片崖下松林飞来。
“嗖~”
与此同时,地面上,一道红影正如狂风般穿梭,亡命奔逃。
“是她?”
“是他!”
女子见遇到熟人,面露喜色,连忙收了灵光,稳住身形。
“道士!”
陈渔看了眼空中,流光迫近,惊疑道:“拓跋姑娘?”
拓跋玉青丝凌乱,嘴角流血,似乎受伤不轻,她本就生得纤腰婷秀,国色天姿,此时没了那股刁蛮劲,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眼中闪过悲愤之色,拱手道:“道长,有恶贼要抢我的宝贝,他们极擅栽赃陷害,好歹相识一场,请帮帮小女子吧。”
陈渔不响。
“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
陈渔半信半疑,不待自己答应,一只锦囊暗然飞入袖內。
前后不过几息,拓跋玉飞速离去,留下余音:“我后面来取。”
“女贼休走!”
拓跋玉才跑出半里,就被追上。
三道流光先后飞抵,降落林间,拦在拓跋玉身前,他们脚下踩著『纸鳶』、『纸剑』、『纸船』,两男一女,同款青衣长袍,也绣有七宝如意。
“孙供奉,就是她!”
吴慧慧指著拓跋玉,怒目骂道。
“万不可走脱了此贼!”
三人手持法器,將拓跋玉围住,这番变动,引起了过路修士的注意,按照仙市成规,修士爭斗,至少得出了这片崖下松林。
“蒙崖仙市还有规矩吗?”
拓跋玉见脱身不得,环顾四周驻足的修士,悽然一笑,振声问道。
“小女子侥倖採得一株八叶人参,欲售给七宝阁,他们却说是萝卜头,出十两灵石就要买走,我不答应,便行栽赃陷害之事…”
七宝阁素有店大欺客的传闻,许多初来乍到的小修士,没到仙市,就被坑得囊中空空。
踩著『纸剑』的青袍女子,是崖下新设分阁副掌柜吴慧慧,她恼怒道:“休胡说!我何时说是萝卜乾,用鱼胶粘著八片叶子,拼接小山参,就敢冒充参王……”
她这样一说,更没人信了。
七宝阁霸道,谁敢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去矇事?
“太过分了!”
“哼,更过分的事他们都做过……”
“下次我若寻得天材地宝,绝不卖给七宝阁!”
“最好別让他们瞧见,小心被诬害…”
眾人更愿相信,是这个柔善可欺的女修,祖坟冒青烟,找到一株八叶人参,高高兴兴走进七宝阁,先是遭遇砍价,从脚踝处往上砍那种。
她抵死不从,又被栽赃诬陷,追杀灭口。
陈渔远远站著,捏著袖內锦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之前那个七宝阁伙计,实在令他印象不佳,自己犯不上多说什么。
“诸位道友,你们都听见了吧?”
拓跋玉花顏暗淡,语气惨然:“先是萝卜乾,又说小山参,反正八品参王被抢走了,七宝阁想怎么诬害都行,只怕我的今日,就是诸位的明天…”
吴慧慧正欲辩解。
为首的男子抬手阻拦道:“吴副阁主,多绕口舌无益,重点是追回她盗取的阁中宝物!”
吴慧慧气道:“孙供奉,那就任由她污衊我七宝阁?”
孙鹤年踩在『纸剑』上,沉声道:“我是说,不用废话,直接拿人!”
围观散修信不信七宝阁的话,但也只停留在口头嘲讽,出手相助,万无可能,甚至他们寻得天材地宝,依然还是会来七宝阁售卖。
人性如此,修士何能例外。
“五行·草球!”
孙鹤年拔出青玉符刀,蓄力挥斩,青光疾速涌动,捲起地上落满的松针,化作一个大草球,疾速翻滚而去。
“这人的五行法术真是难缠。”
拓跋玉心下微沉,双手扬起,纤纤玉指飞快起伏,像在吹奏一曲乐章,將林间各处的风聚拢起来,形成一股强大气流,瞬间向草球衝去。
“风破!”
草球遇风而散,却化作数十柄草箭,疾射而来,破风之声猎猎。
“五行·草杀!”
孙鹤年提起青玉符刀,又斩出三道绿光,凝聚出一只巨大草球,旋浮於半空,捲起林间松针,源源不休地射出草箭。
“嗖嗖嗖嗖~”
“借风!”
拓跋玉手持佩刀,藉由风势,闪转腾挪,劈斩草刀,如同一只凤鸟,面临漫天羽箭,即使片体鳞伤,依旧眼神决绝,傲然不屈。
孙鹤年摇头道:“卿本佳人,奈何当贼。”
拓跋玉冷笑道:“你这五行法术也算正宗,如何甘愿给贼守窝子?”
孙鹤年也不回应,轻笑道:“姑娘若愿洗心革面,当眾承认罪行,隨我回阁,我可向吴阁主保举你,同样享受供奉待遇,按月支取灵石灵米,岂不美哉?”
吴慧慧急忙道:“孙供奉,万不可这般便宜了她。”
孙鹤年瞥目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你有个好舅舅,也起了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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