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外门西隅,落霞石屋群。
暮色沉落,层云掩月。
晚风穿林而过,捲起满山微凉湿气,掠过荒凉贫瘠的外门山道。这里远离主峰云海仙域,无聚灵大阵滋养,无琼楼玉宇气象,灵气稀薄涣散,草木荒疏,是人跡最稀、地位最低的外门僻地。
整片区域,错落排布著数十间老旧青石小屋,墙纹斑驳,石面风化,少有人居。但凡外门稍有背景、稍有资歷的弟子,皆会抢占东侧临灵区域的居所,唯有被罚、被压、无依无靠、备受冷落之人,才会被发配至此。
林溯孤身独行,步履缓慢而沉稳,一步步踏入这片清冷荒域。
一身衣衫破碎襤褸,满身血渍乾结浸透,肩头焦黑灼伤狰狞可怖,四肢百骸隱有细微骨裂牵扯剧痛。每一次落脚,筋骨都会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胀刺痛,体內气血虚浮枯竭,墟气微弱得近乎断绝。
方才擂台那一战,是他踏入修行以来最惨烈、最透支、最绝境的一次血战。
为破楚浩轩圆满镇天印,他强行逆涌气血、透支道心底蕴、压榨肉身极限,以无数细微骨裂、经脉暗伤、本源损耗为代价,硬生生换来了那一线绝境翻盘的险胜。
贏了名次,贏了荣耀,贏了同辈天骄的认可。
却也彻底激怒宗门派系,换来无尽冷眼、刻意制衡、资源封杀。
复试第一的赫赫威名,响彻整座青云山门。
可他所得的赏赐,仅有一枚最普通的外门布衣腰牌、一间最差的荒僻石屋,以及高层默许的——三月零资源、零功法、零培养的冷藏处置。
一路行来,沿途零星往来的外门弟子、新晋同门,皆远远驻足侧目。
一道道目光交织落在他身上,复杂万千。
有敬畏,有震撼,有惋惜,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藏在眼底深处的嫉妒、幸灾乐祸、冷漠与阴毒算计。
“空有第一虚名,终究是无根浮萍。”
“得罪楚脉嫡系,被长老针对,这辈子怕是困死外门。”
“重伤缠身,根基受损,再无资源滋养,用不了多久,修为必然大跌。”
“野修就是野修,不懂藏锋守拙,一战出尽风头,实则自毁前程。”
细碎低语隨风漫开,字字句句,皆是凉薄人心。
宗门从来不是修行净土。
仙门之內,依旧分三六九等,依旧重背景门第,依旧存派系倾轧、利益廝杀。
寻常弟子,得了复试第一,必然宗门重赏、长老亲睞、资源倾斜、一步登天。
唯独林溯。
草根出身,无师无脉,无亲无故,无派系依仗。
太过耀眼的崛起,太过凌厉的锋芒,太过顛覆正统的胜利,早已触犯了宗门千年固化的门第规矩。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锋芒盖世,眾必非之。
对於周遭所有非议、冷眼、嘲讽算计,林溯尽数置若罔闻。
自大荒尸山血海中爬出身,他早已看遍世间凉薄,歷经绝境沉浮。虚名浮华从来不是他的追求,旁人毁誉从来左右不了他的道心。
弱者才困於流言,强者只深耕自身。
今日所有打压、冷藏、轻视、刁难,他尽数收下,隱忍藏锋,沉淀蓄力。
待到来日厚积薄发,一朝冲天,所有偏见、所有算计、所有打压,终將被他亲手碾碎。
穿过荒芜山道,抵达最深处一间孤立石屋。
石屋狭小简陋,丈许见方,四壁青石光禿禿一片,无阵法、无摆件、无保暖禁制,屋內仅有一张冰冷石床、一张老旧木桌,空空荡荡,萧瑟至极。
推门而入,一股潮湿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侵蚀周身疲惫重伤的身躯。
林溯反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杂音。
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神,稍稍鬆缓,可周身剧痛丝毫未减。
他再也难以支撑,身躯微微一晃,缓步挪至石床之上,缓缓盘膝落座。
脊背挺直,身姿端正如松,哪怕重伤垂危,也未曾有半分颓软佝僂。
盘膝静坐的剎那,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鬆弛,无数被强行压制的伤势瞬间爆发。
肩头髮黑的灼伤裂口再度崩渗鲜血,顺著手臂缓缓滴落;四肢骨裂处酸胀刺痛不休;经脉破损淤堵,气血紊乱浮动,丹田本源空虚乏力。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席捲脑海,眼前阵阵发黑,身躯几欲倾覆。
他咬紧牙关,舌尖抵紧齿关,以极强的意志力压下昏沉,始终保持静心调息的姿態。
越是重伤虚弱,越是险境丛生,他越不能倒下。
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一战锋芒太盛,已然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宗门高层明面冷藏制衡,实则默许底层弟子刁难报復、暗中惩戒。
此刻外界暗处,必然早已有人窥伺盯梢,等著他重伤颓废、战力尽失,伺机而动,落井下石。
一旦他放鬆戒备、昏沉睡去,等待他的,必然是致命暗刃、阴毒算计。
林溯闭目凝神,心神沉入体內,细细自查全身伤势。
周身数十处细微骨裂,深浅不一,遍布四肢躯干;周身经脉多处撕裂暗伤,淤堵严重,墟气流转滯涩艰难;气血大亏,本源耗损过重,肉身超负荷透支,根基表层隱隱鬆动。
这般重创,落在任何一名同阶修士身上,轻则修为倒退、境界不稳,重则根基受损、终生废弛,再无修行前路。
可林溯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慌乱绝望。
別人的绝境,於他而言,只是磨礪。
他丹田深处,深埋著百日墟痕悟道沉淀的上古本源气息,质地纯粹厚重,远超宗门后天修行墟气,拥有极强的滋养、修復、固本之力。
旁人重伤靠丹药、靠阵法、靠功法修復。
他一无所有,便靠自身本源、靠肉身韧性、靠大荒千锤百炼的自愈之力。
“无资源,便纳天地稀薄灵气自给。”
“无丹药,便以本源墟气慢慢滋养经脉骨血。”
“无功法,便以大荒生死呼吸法,固气血、稳根基、敛伤势。”
林溯心中思绪澄明,定下疗伤固本之策。
他摒弃一切杂念,沉定心神,口鼻微张,运转独一无二的大荒吐纳心法。
不同於宗门规整舒缓的修行吐纳,他的呼吸绵长、深沉、霸道,一呼一吸之间,隱隱带动周遭稀薄灵气涌动,丝丝缕缕的淡白气流,顺著周身毛孔、口鼻经脉,缓缓渗入体內。
灵气入体,流转周身,一点点安抚紊乱气血,一丝丝冲刷破损淤堵的经脉,缓慢滋养开裂的筋骨。
过程缓慢、枯燥、煎熬,却极致稳妥。
每一次吐纳,都会牵扯周身伤势,带来细密持续的痛感,可林溯心神如渊,寂然不动,全然忍耐。
修行本就是逆天改命,本就是苦中求道,本就是以肉身扛万难,以毅力破万障。
数年大荒绝境求生,早已將忍耐、坚韧、沉静刻入他的骨髓。
夜色渐深,月隱云层,山林风声更冷。
石屋之內,气息静謐,唯有绵长沉稳的吐纳之声,低低迴响。
可无人知晓,石屋外百米密林阴影之中,两道阴狠身影,早已潜伏许久。
夜色掩映,树影婆娑,杀机蛰伏,阴冷刺骨。
两道身影一壮一瘦,皆是外门混跡多年的老牌弟子,气息沉稳,修为稳固在尘墟初境巔峰,在外门同辈中颇有凶名。
左侧壮汉身躯魁梧,肩宽背厚,面色暴戾阴沉,双拳骨节粗大,周身带著刚猛霸道的外门炼体气息。
正是此前复试擂台,被林溯一招单手碾压、断骨败北、顏面尽失的王虎。
自擂台惨败之后,他心中恨意滔天,耻辱难平,日夜记掛著报復。
此前林溯风头正盛,万眾瞩目,他不敢妄动。
可如今林溯重伤缠身、被宗门冷藏、无依无靠、独居荒屋,正是最佳报復时机。
右侧瘦高青年,面容狭长,眉眼阴鷙,嘴角常年带著一抹刻薄冷笑,身形飘忽,气息阴柔內敛,擅长暗中偷袭、阴毒掌法。
他是內门楚浩轩的旁支堂弟,楚家外门子弟楚石。
背靠楚脉派系,深得刘长老默许授意,素来横行外门,偏袒嫡系,打压野修散修。
今日林溯当眾击溃楚浩轩,打碎楚脉天骄顏面,楚家旁支子弟人人心怀怨懟。
刘长老当眾打压林溯、剥夺资源、冷藏雪藏,看似秉公持平,实则早已暗中默许——可適度惩戒,磨其野性,挫其锋芒。
所谓適度惩戒,在这些派系子弟眼中,便是肆无忌惮的暗中报復。
只要不闹出性命、不彻底废人根基,一切后果,皆有派系兜底。
密林阴影下,王虎死死盯著远处紧闭的石屋木门,眼底凶光毕露,压抑著极致的恨意与戾气,压低嗓音,咬牙沉声。
“这野修今日血战透支,重伤濒死,墟气枯竭,此刻別说巔峰战力,怕是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
“独居荒屋,无人庇护,无人知晓,天赐良机!”
楚石嘴角勾起一抹阴毒冰凉的笑意,目光阴冷扫过石屋四周,声音细狭而狠厉:
“刘长老早已发话,此子野性难驯、戾气过重,需好好磨性敛锋。我们今日出手,不是私斗报復,是替宗门规整弟子心性。”
“就算事后追查,也无人能治我们的罪。”
“他空拿第一虚名,目中无人,敢逆伐正统天骄,今日我们便打断他的傲气,废他战力,让他清楚——野修终究是野修,再强的蛮力,也抵不过宗门规矩、世家根基!”
王虎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胸腔恨意翻涌不止:
“擂台之上,我被他一招碾压,当眾出丑,顏面尽失!”
“今日我便亲手打碎他的骄傲,废他肉身战力,让他躺臥百日,受尽苦楚!”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就算他拿了复试第一,也依旧踩不住我们正统弟子的脚跟!”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杀机交织,阴狠决绝。
夜色寂静,风声掩盖动静。
二人收敛周身气息,脚步轻盈如狸猫,借著树影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逼近石屋。
常年外门廝混、暗中爭斗,他们深諳偷袭之道,擅长隱匿气息、伺机突袭,专挑对手最虚弱、最鬆懈的时刻下手。
十丈、五丈、三丈……
距离飞速拉近,石屋近在咫尺。
屋內吐纳之声清晰可闻,平稳缓慢,毫无戒备慌乱。
在二人感知之中,屋內少年气息微弱浮动,虚浮无力,重伤枯竭之態一览无余,毫无反抗之力。
楚石眼底冷光更盛,低喝一声:“动手!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王虎身形骤然暴起!
魁梧身躯裹挟刚猛劲风,一步踏碎地面微尘,周身尘墟初境巔峰墟气轰然炸开,掌心凝满刚猛掌劲,掌风呼啸撕裂夜色!
裂石掌!
这是他苦修多年的外门顶级掌法,刚猛霸道,专攻碎筋裂骨,此前曾一掌轰碎青石、震败无数外门对手。
此刻全力爆发,掌劲厚重沉猛,带著呼啸风声,直扑木门!
轰隆!
一掌狠狠印在木门正中!
老旧木门瞬间炸裂崩碎,木屑纷飞,漫天碎木狂扫屋內!
掌劲余势不减,裹挟狂暴劲风,直逼石床之上盘膝调息的林溯心口死穴!
与此同时,楚石身形如鬼魅紧隨而出,双掌凝出阴柔寒劲,掌风带毒、专攻经脉,招式阴诡刁钻,绕开正面,直袭林溯后腰丹田!
一人正面强攻,碎骨震心!
一人侧面偷袭,锁脉废功!
配合默契,杀机闭环,招招奔著重伤废人而去!
在他们看来,此刻的林溯重伤虚弱、墟气枯竭、无力反抗,这联手绝杀一击,必中无疑!
只需一掌,便可重创其身、锁其修为、废其战力,彻底碾碎这位新晋第一的所有锋芒与骄傲!
木屑漫天,劲风狂暴,杀机瞬间笼罩整间石屋!
可就在掌风將至、生死一瞬之际——
盘膝静坐的林溯,双目骤然睁开!
眸中无半分慌乱,无半分错愕,唯有一片沉寂冰冷、洞悉一切的寒芒!
从二人潜伏密林、窥伺盯梢的第一刻起,他便已然察觉。
大荒生死歷练多年,他的心神感知、危机预判、杀机捕捉,早已远超寻常宗门修士。
二人自以为隱匿完美、偷袭无声,殊不知所有阴毒窥探、脚步微动、气息起伏,尽数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看似沉静调息、毫无防备,实则心神紧绷如弦,全程洞悉外界一切动静,早已等候二人上门送死。
“蛰伏窥伺,暗夜偷袭,以强欺弱,宗门子弟,行卑劣宵小之事。”
林溯心底冷然一嘆。
他本想敛锋藏锐、安稳养伤、低调蛰伏,不爭不抢,静待时机。
可世人偏不给他蛰伏之机。
既然步步紧逼,既然阴刀不止,那他便不再隱忍。
绝境者,以杀止杀!
虚弱者,以战立威!
一瞬之间,林溯看似枯竭微弱的身躯,骤然爆发出恐怖至极的肉身张力!
周身看似涣散的残余墟气,瞬间极致收拢、凝於双拳四肢,无半分浪费!
明明重伤在身、气血大亏,可他身躯迸发的爆发力、紧绷的筋骨韧性,依旧远超同阶!
面对正面呼啸而来的刚猛裂石掌,林溯不闪不避,右手骤然抬起,五指併拢,掌心凝劲!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宗门功法,只有大荒最纯粹、最致命的肉身硬撼!
嘭!!!
掌劲对掌劲!
刚猛霸道的裂石掌,撞上凝练沉凝的肉身掌劲!
一声惊天闷响炸响屋內!
狂暴气浪瞬间席捲狭小石屋,残余木屑尽数炸飞,四壁青石剧烈震颤!
下一瞬,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骤然传出!
“咔嚓——!”
王虎瞳孔骤然暴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倾尽全力的裂石掌,如同撞上万斤精铁,掌劲瞬间崩碎、溃散、湮灭!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厚重的反震之力,顺著掌心疯狂倒灌手臂!
腕骨、小臂筋骨,瞬间被震得开裂错位!
“啊——!!”
悽厉惨叫哽在喉间,剧痛贯穿整条手臂,王虎身躯骤然踉蹌后退,整条手臂无力垂落,筋脉震伤,掌劲尽废!
他满脸惊骇恐惧,死死盯著石床上的少年,心神彻底炸裂!
重伤枯竭?无力反抗?
这哪里是虚弱废人!
这肉身、这爆发力、这反震之力,比擂台之上更加恐怖霸道!
而另一侧,偷袭丹田的楚石,眼底阴毒笑意尚未散去,心神已然骤变!
就在他阴柔掌劲即將触碰林溯后腰的剎那,林溯身形诡异一侧,腰身筋骨骤然扭转,侧身、拧胯、卸力,动作简洁凌厉,浑然天成!
完美避开丹田要害!
同时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精准扣住楚石的手腕关节!
精准、刁钻、狠绝!
死死锁死经脉、扣死骨节!
“给我——崩!”
林溯低喝一声,指尖骤然发力!
又是一声刺耳的骨裂脆响!
楚石手腕关节直接被生生扣碎错位,阴柔墟气瞬间紊乱崩散!
“呃啊!!”
楚石浑身剧痛痉挛,面色煞白如纸,眼中只剩极致的惊恐!
他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近身搏杀、这般精准的控力、这般狠绝的手段!
重伤之躯,瞬破两大外门巔峰弟子联手偷袭!
一瞬震废王虎!
一瞬扣碎楚石!
石屋內,劲风渐息,杀机沉淀。
王虎踉蹌跪地,手臂垂落断裂,浑身颤抖,满眼恐惧悔恨。
楚石手腕粉碎,身形僵立,心神震怖,彻底失了再战之力。
两人死死盯著端坐石床、身姿依旧挺拔如剑的少年。
那一身染血破败的衣衫之下,藏著的是碾压一切同辈的恐怖战力。
那看似虚弱憔悴的身躯之內,藏著的是永不崩摧的铁血道心。
林溯目光清冷,淡淡俯瞰二人,声音平静,却带著彻骨寒意:
“我本欲敛锋养伤,安分修行。”
“你们偏要暗夜窥伺,持刃登门,以卑劣手段欺我重伤。”
“宗门规矩,不许私斗?”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我便替青云山门,教教你们何为敬畏,何为底线。”
夜色沉沉,石屋之內,肃杀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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