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石屋前,火把烈烈,夜风呼啸,林间暗影重重。
苏青一袭青衫执事长袍,身姿挺拔,稳稳立在林溯身侧。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赵坤单方面定罪缉拿的局面,也將一场普通的弟子私斗,彻底推向宗门派系之间的正面博弈。
赵坤面色阴晴不定,眼底怒意翻涌不休,却不敢直接与苏青撕破脸面。
苏青资歷深厚、立场中正,背后连著宗门中立长老一脉,绝非他一个外门执法管事能够隨意拿捏。可刘长老的命令在前,楚家嫡系的顏面必须保全,今夜若是就此退让,不仅无法打压林溯,反而会落得办事不力、纵容野修行凶的罪名,在派系內部彻底失去信任。
进退两难之间,赵坤周身墟气缓缓紧绷,语气裹挟著强硬的压迫:“苏执事,此事人证確凿。王虎、楚石二人身受重伤,经脉受损,手臂骨裂,伤势摆在眼前。二人亲口指证,是林溯率先出手,悍然伤人,铁证如山,何须再查?”
苏青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四周漆黑密林,沉声道:“伤势不假,可伤势从何而来?是主动挑衅被反击,还是无故遭袭?是奉命规劝,还是暗夜暗杀?外门暗卫今夜定时巡查,密林之中必然留有踪跡、气息、打斗痕跡。只要调阅巡查记录,查验二人潜伏方位、出手时机,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未查先定罪,未审先拿人,赵管事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武断。”
这番话有理有据,字字戳破赵坤的私心。
周围围观的外门弟子、新晋同门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心中已然偏向苏青与林溯。大家心里都明白,楚脉派系在外门一手遮天,偏袒嫡系、打压野修早已是常態。今夜之事,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仗势欺人,反被新人硬气反击,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
赵坤被懟得哑口无言,心底杀意渐生。
他清楚,再这般爭辩下去,舆论只会越发不利於自己。一旦真的彻查痕跡,查到王虎、楚石深夜潜伏偷袭的铁证,別说拿人定罪,就连他自己都要落个处事不公、徇私偏袒的罪责。
赵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阴惻惻开口:“苏执事执意要查,我自然奉陪。但林溯野性难驯,战力强悍,此刻留在外门,恐再生事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按宗门规矩,需將其暂时关押外门禁闭室,限制自由,等候裁决。”
这一招,看似退让,实则阴毒至极。
关押禁闭室,便是剥夺林溯养伤、修行、吐纳的机会。他本就擂台血战透支本源、重伤缠身、根基受损,再被禁錮狭小囚室,无人照料,伤势只会不断恶化,修为不进反退。更凶险的是,禁闭室之中鱼龙混杂,多是被关押的凶徒、刺头弟子,楚脉派系完全可以暗中买通人手,在牢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废掉林溯。
明面上是暂时收押,实则变相囚禁、暗中布杀。
苏青瞬间看穿对方险恶用心,当即冷声道:“不行!林溯乃是被动自保,无確凿罪名之前,不可隨意关押!他擂台血战重伤未愈,强行囚禁,等於变相迫害!”
两人针锋相对,气场剧烈碰撞,周遭空气仿佛凝滯,一触即发。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自人群后方缓缓传来,压过所有爭执。
“吵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沉淀的威严,瞬间让全场寂静。
眾人下意识回头,只见黑袍执法长老刘衍,缓步穿过人群,面色冷厉,眼神深沉如渊。他身后跟著两名內门隨从,气息强大,威压沉沉。
正是偏袒楚家一脉,今夜整件事的幕后推手。
刘衍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苏青、赵坤,最后落在孤身而立的林溯身上,眼底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视。
今日內门第一天骄楚浩轩,被一介无根无凭的野修当眾击败,楚脉顏面扫地,派系权威受损,本就怒火中烧。如今自己派出去的爪牙反被重创,更是火上浇油。今夜,他必须压下林溯,定其罪责,杀一儆百,稳固嫡系派系在外门的话语权。
刘衍语气平淡,却字字带著裁决之力:“苏执事,规矩便是规矩。弟子私斗,无论缘由,皆需先行收押候审。林溯出手过重,重伤同门,已然越界。暂时关押禁闭室,等候核查处置,合乎法度。”
一句话,直接一锤定音。
以长老之权,强行压下所有辩解。
宗门法度在前,情理私情在后。对错可后查,规矩不可破。这便是上位者最简单、也最蛮横的逻辑。规矩,从来不是用来护弱者,而是用来约束无势者;公道,从来不是落在有理之人身上,而是落在有权之人手中。
苏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驳,刘衍却冷冷瞥了他一眼,磅礴威压骤然释放:“苏执事,做好分內之事即可。宗门刑罚之事,何时轮到你插手置喙?”
赤裸裸的权势碾压,摆在所有人眼前。
苏青双拳微攥,满心愤懣,却无可奈何。
对方是执掌刑罚的执法长老,位高权重。自己只是一名普通执事,强行对抗,只会引火烧身,非但救不下林溯,反而连自己都会被派系打压。位分之差,权势之隔,便是天堑鸿沟。
公理,在强权面前,不堪一击。
林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一片彻骨寒凉。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占理、自保反击,便能得到公正对待。可今夜他才彻底看清,青云宗门看似仙门净土,实则权网密布。门第分高低,派系分黑白,人脉定对错,靠山定生死。
他贏了擂台,贏了战力,贏了同辈天骄,唯独输给了门第,输给了派系,输给了人心私心。
刘衍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顏面。不是惩戒私斗,而是打压锋芒。不是维护规矩,而是稳固派系权威。野修压嫡系,新人盖天骄,若不压下,日后楚脉在外门再无威严,世家脸面扫地。所以对错不重要,偷袭不重要,自保不重要,压服林溯、杀鸡儆猴,才是唯一目的。
可越是不公,林溯心底的倔强与冷厉便越发浓烈。
他没有慌乱求饶,没有愤怒嘶吼,只是抬眸,平静地看向刘衍,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彻全场:
“长老要拘我,可拘。
宗门要压我,可压。
但今日之事,我记三件。
第一,王虎、楚石深夜偷袭在先,欲废我根基,取我性命,我只是自保。是非曲直,天知地知,我自知。
第二,今日权势压人、黑白顛倒,他日我若不死,必亲自復盘,亲自清算。
第三,派系倚强凌弱,规矩偏袒门第,今日之辱,今日之冤,今日之不公——
我林溯,终生不忘。”
话语平静,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决绝与狠厉。
全场死寂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番话震慑。
一个重伤在身、即將被关押的新晋弟子,竟敢当眾直面执法长老,放下復仇之言。这份胆魄,这份傲骨,远超同辈万千。
刘衍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冷声道:“冥顽不灵,野性难驯。来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手持冰冷锁链,就要锁住林溯。
林溯没有反抗,任由铁链缠上自己的手腕。铁链冰凉刺骨,如同这宗门的人情冷暖。
他深深看了一眼刘衍,又看了一眼暗中冷笑的赵坤,最后望向密林深处,那里藏著楚家子弟怨毒的目光。所有算计、所有打压、所有杀机,尽数刻入心底。
隨后,在一眾执法弟子的押送之下,孤身一人,朝著外门深处的禁闭室走去。背影孤寂,却脊背挺拔如松,不曾有半分佝僂。
苏青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满心惋惜与无力。他清楚,禁闭室之中杀机四伏,刘衍绝不会轻易放过林溯。今夜的收押,从来不是惩戒,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生死局。
赵坤嘴角勾起阴狠的弧度,低声对身边亲信吩咐几句。亲信立刻悄然退去,消失在夜色之中,显然是去暗中安排人手,布下杀招。
刘衍冷漠转身,淡淡开口:“散了。此事后续,由执法殿全权处置。”
一场风波暂时落幕,可暗流早已汹涌到极致。
半个时辰后。
外门禁闭室,潮湿阴暗,空气浑浊,充斥著血腥、汗臭与腐朽的味道。
这里是关押犯错弟子、外门刺头、违规散修的囚笼,十余间囚室由厚重青石浇筑,隔绝灵气,禁制墟气流转,修为越高,在此越受压制。此地不惩肉身,专磨道心,废人行於此彻底沉沦,强者行於此浴火重生。
林溯被押入最深处一间独立囚室。
囚室狭小逼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月光。地面冰冷潮湿,没有床铺,只有一堆破旧乾草。铁链被解开,沉重的石门轰然关上,铁锁落下,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囂。
外界的光影、爭执、算计,尽数隔绝在外。
只剩死寂、黑暗,与无尽的压抑。
林溯缓缓盘膝坐在乾草之上,脊背依旧挺直。
一入此地,伤势便开始加速恶化。灵气隔绝,墟气运转滯涩,经脉暗伤隱隱作痛,肩头灼伤持续渗血,细微骨裂不断传来钝痛。可他依旧没有放弃吐纳调息。
大荒炼就的肉身,最擅长在绝境之中自我修復。就算灵气稀薄,就算环境恶劣,他依旧以大荒独有的呼吸法,调动体內残存的墟痕本源,缓慢滋养伤势。
他心底无比清楚,真正的杀机,马上就会到来。
刘衍绝不会让他安稳待在这里。
关押,只是藉口。借禁闭室的混乱环境,暗中派人出手,废掉他,甚至杀死他,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高层不沾血,爪牙来行刑;长老不下杀手,暗处买凶灭口。事后死无对证,一句“囚室私斗殞命”,便可轻轻揭过一切罪责。
这就是宗门最阴毒、最惯用的杀局——明面上依规关押,暗地里布死局。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
深夜子时,月色暗沉,黑云遮月。
禁闭室长廊传来沉重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三道魁梧的身影,在一名执法杂役的带领下,缓缓靠近林溯的囚室。
三人皆是外门臭名昭著的凶徒,修为稳固尘墟初境,性格残暴,出手狠辣,常年在禁闭室欺凌弱小,手上沾过不少新晋弟子的鲜血。今晚被楚家重金收买,又有赵坤暗中授意,前来“处理”林溯。
执法杂役悄悄打开囚室的小锁,低声道:“动静小点,做完事立刻离开,事后好处少不了你们。”
三人咧嘴狞笑,眼中凶光大盛,满身戾气毫不遮掩。
石门被缓缓推开,阴冷的夜风裹挟著血腥气涌入。
三道黑影,裹挟凛冽杀机,踏入狭小的囚室。
为首的光头壮汉,身材魁梧,肌肉虬结,阴狠开口:“小子,別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爆发墟气,三双凌厉的手掌,朝著盘膝而坐的林溯,狠狠拍去!
狭小囚室,退路尽封,杀机骤然爆发。
暗处杀局,正式开启。
而囚室之中,林溯缓缓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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