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忠哥看著你呢!我们钱家今日遭此羞辱,舜风你给句痛快话,能不能从此发奋进学?”
钱舜风被喊醒叫到香案前已经有一会了,面前牌位上写著:显考钱公讳舜忠府君之神王。
脑子里的新知识告诉他:最后一字还缺了一点。小祥祭之后,由德高望重之人在仪式上补全那一点,这叫点主。
现在他確认了,这是大明武昌府咸寧县,时已弘治二年腊月。
撞完大运寄了,寄的顺丰?
钱舜风暗暗吐槽后,带著一些激动梳理起眼前局面。
死的人是他堂哥,灵柩刚刚归乡停到了祖屋。
本以为廖家人是重情重义,这才第一时间赶来弔唁。
谁知半夜里忽然找著理由,要反悔廖家女儿与他侄子钱玠的婚约。
他二哥钱舜信勃然大怒,赶走廖家人之后才把守夜守到睡过去的钱舜风叫醒。
痛斥完廖家势利眼、鼠目寸光,再就是要钱舜风在灵前保证好好学习。
“二叔,你別逼小叔了。被廖家悔婚的是我,等我为父亲守完孝,自会考得功名,一雪今日之耻!”
钱玠首次受此打击,似乎更坚韧隱忍了些,颇有莫欺少年穷的味道。
“玠哥儿,你有志气,比你小叔强!”
钱舜信却仍旧瞪著钱舜风不断输出:
“打小时舜忠哥还夸你比玠哥儿都聪明,但平日里就知道贪玩!玠哥儿虽说大你两岁,却已只差一个道试就是生员。你这个做叔的过完年虚岁也十七了,难道还不懂事?”
“大哥只是个纳监,了不起就做个杂职官!我们钱家这几年更兴旺,全靠舜忠哥是正经贡监做的官!”
“现在舜忠哥刚走,廖家就来悔婚。要是我们钱家再出个贡监,他敢吗?”
廖家退婚给他带来的愤懣倒像是宣泄在钱舜风身上,而钱舜风的心情已由兴奋转为凝重。
他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二哥,廖家悔婚,不太对。”
“这还要你说?”钱舜信怒色更浓,“你到底能不能用心读书?要是觉得进学无望,过完年就跟著我打理家业!”
钱舜风不为所动,连连发问:“廖家冒著被戳脊梁骨、女儿嫁不出去的风险,悔婚图什么?为何这么急?玠哥儿已过了县、府两试,无非接下来居父丧不能应试而已,廖家三年都等不了吗?”
钱舜信只是冷笑:“还不是篤定我钱家碍於名声不会声张?毕竟只是口头之约。玠哥儿就算守完孝一试就中,那也只是个秀才。他家以前看舜忠哥已经是贡监,如今当然寧愿再结个现成贡监甚至举人亲家!別东拉西扯,你……”
钱舜风皱眉打断他:“我不仅会用心进学,还必须明年就接连过了县、府、道三试!二哥,你能不能先好好听我说?眼下是家业恐怕很快不保!”
钱舜信对他的保证还没反应过来,听了后半句嘴巴微张:“你说什么?”
他都顾不得去多想弟弟怎么敢忽然发他脾气,钱玠也惊愕地看向小叔。
“廖家举动不合常理。”
钱舜风看著牌位自然而然地分析下去:
“大哥迟早有杂职官身,玠哥儿也迟早有功名,廖家何必现在就把咱家往死里得罪?除非他知道什么,而且断定我们钱家很难躲过这一劫。”
“玠哥儿的功名只剩提学道试,即便一次考不上,难道有谁能买通每一任提学?能让钱家真的再难翻身,让钱家破落穷困最简单,没钱怎么进学?”
“舜忠哥去了,大哥还没授职,我两回县试不中,玠哥儿三年不能考,其他侄子还小。钱家这些年蒸蒸日上,如今却青黄不接。”
钱舜风肯定地说道:“有人要趁咱家青黄不接,夺了咱家田地、店產!能不怕我们钱家將来再兴旺,这人来头一定不小。”
钱舜信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彻底呆住了,钱玠更是觉得小叔现在的感觉很陌生。
“舜风,你怎么……”
钱舜风只摆了摆手:“家逢巨变,我哪能还不懂事?”
反正他们不可能怀疑別的,倒是钱舜风刚穿过来就面临家族的危机。
以他的阅歷,自然能从廖家不寻常的举动之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跡。
听了钱舜风的这些分析,钱舜信踱了几步之后忽然顿了脚:“这么说,廖家只是为了避祸,並不是存心……”
钱舜风摇了摇头:“不管廖家出於什么考虑,既然开了这个口,对钱家就是羞辱,不必去找他们!再说廖家也只有个贡监,能有把握把钱家打垮的人,廖家帮不上忙,如今態度更是不愿帮忙,二哥问不出什么。”
钱舜信心中所想被他一语道破,略微楞神之后眉间掛满忧虑:“照你这么说,那就是县里屈指可数的高门大姓。可妹夫也只是个廩生,他长兄又致仕了……大哥怎么还没赶回来?”
钱玠忽然开口:“小叔,刚才你说,你必须明年就接连过了县、府、道三试?”
“不错,要保家业必须得有功名护身,越快越好。我只是舜忠哥从弟,依制可以去应试。但我担心,县试这一关他们就会动我手脚。”
钱舜信欲言又止,钱舜风知道他有一句吐槽不知当讲不当讲,毕竟他已经考过两回都没中,犯得著別人买通县里动手脚?
但他不知道,从后世经过了十二年系统学习的几十万考生里杀到清北是什么概念,这种人別人一般都称呼学霸。
可惜这话不能说,只能埋伏他一手。
钱舜风之前就去参加过县试,自然因为这个阶段要考的东西都学过了。
有基础就行,对钱舜风来说就是一轮二轮三轮复习,一模二模衝刺。
做题嘛,这个他熟。
何况钱舜信也说了,他其实从小就很聪明,只不过他是他爹老来得子、家中幼弟、一眾侄儿同龄之叔,自小备受疼爱,少年心性难以专注学业而已。
钱玠听他说完难以置信:“小叔,你意思是县尊也要对付咱们家?”
县试是知县主持,钱玠这么一问,钱舜信更加紧张不安。
“现在还不確定。”钱舜风摇了摇头,“但料敌从宽,眼下家中只有我能明年就能去考县试,就当他们连知县都买动了。压我们钱家一两年没人过得了县试,时间足够他们搞垮钱家。”
灵堂里的气氛一时十分沉重,钱舜风想了想就说道:“二哥,我不守夜了,回去温书。”
钱舜信抬了抬手,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有他心向学了,可过完年二月里就是县试,两个月功夫又能温出什么名堂?
“小叔不一样了。”钱玠看著钱舜风的背影说道。
“是啊,懂事了。”钱舜信觉得这算今天唯一的宽慰,然后又有些古怪,“就是刚懂事就太懂事了些。”
“我看小叔所言颇有道理,二叔不得不防。”钱玠忧心忡忡,“到底是谁盯上了我们钱家?现在弟弟们四书义尚未全通,只能看小叔能不能过了县试一振家名,让贼子忌惮一二了。”
钱舜信握紧双拳:“你小叔已说了那么多,这个不难查问!”
钱舜风已出了门,外面积雪没过脚踝,寒风呼啸。
冰凉的雪花不时打在脸上,已经身处大明的感觉更加清晰。
记忆之中,他这个幼弟、小叔可谓没吃一点苦,一大家子人都疼爱他。
如今仅仅是钱家唯一做官的顶樑柱忽然没了,外敌就显露出獠牙来,廖家更因此退婚。
他不必深究到底谁在打钱家的主意,钱舜信会去查的。
如果脑子里的记忆没错,宣德二年之后咸寧县就再也没出过进士,因此现在盯上钱家的大概率顶多就是个举人家族。
在咸寧县这种小地方,一个举人足以呼风唤雨。如今的咸寧知县也只是个贡监出身,论出身还比不过举人。
而钱家因经商发家,怀璧其罪。
如果没有功名、官身,这种事以后还会更多。
钱家眼前只有他一个人能去考功名,他儘快开始准备才是正事。
时代变了,聪明人不会耍个性要不走寻常路。
不管为了自己的將来还是为了他们,钱舜风都要把科途走下去。
过了童试成为生员,则当前危局能缓。
过了乡试成为举人,则钱家安然无恙。
但钱舜风来此一世,岂能只为自保?
他要走到这条路的最顶端,活出快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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