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湾不大,除了祖屋、新宅和油坊,就是围在晒穀场旁边的寥寥几间茅草房,那是钱家几个僱工和帮佣的家。
钱舜风看了看河边的水车和榨油坊,想著钱家的发家过程。
自元末明初迁徙至此后,这祖传手艺到钱舜风的父亲钱鏞这第三代手上,才攒下足够家財开了个榨油坊。
有了钱,钱鏞的大哥钱贵才得以重新捡起书本脱產进学,好不容易成了钱家第一个秀才。
恰逢土木堡之变,景泰帝开了纳监的口子,也就是捐钱捐粮可以给个国子监的名额。
钱鏞赶紧帮钱贵捐了个监生,后来做了个经歷,这才算能够保护钱家当时不大的家业。
直到钱舜忠考上贡监,虽说连正榜举人都比不上,却把钱家在县里的地位又往上抬了抬。
以至於钱鏞春风得意,不仅替他这二房起了新宅,还纳了个妾有了钱舜风这个老来子。
等钱舜忠坐监歷事授职一府推官,钱家更加兴旺,先是帮钱舜德运作了个地位最低的县学附生,前年改元之际又把他捐去南京国子监。
歷经百年,四代人前赴后继,这才勉强躋身咸寧县士绅之家行列,最底层那种。
现在钱舜风前方的新宅在这乡间颇为阔气,前后虽只两进,但第一进东西两侧都有跨院。
钱舜风的大哥钱舜德儿女最多,如今独占后院,他和钱舜信则分了第一进的东西跨院。
现在钱舜风还没成家,因此他也只住第一进天井旁的西厢楼上。
西跨院的小堂屋暂做家中学堂,还请了个跟钱玠一样学力的老童生坐馆,往日里他和侄子们就在那里读书。
钱舜风进门就直奔前堂屋后面的楼梯间,他父亲在世时就跟在身边的家僕老邹拿著油灯问:“三爷,你要找什么?”
“找书。”
钱舜忠是死在任上的,灵柩被叔侄二人扶著归乡,隨行还有他任官异地的诸多行李。
祖屋逼仄,既要当做灵堂又要接待弔客,这些行李就先放在了这里。
就著油灯微弱的光,钱舜风又翻开一口箱子之后说道:“找到了。老邹,凑近点,小心些。”
箱里是满满当当的书册。
钱舜忠在监生之中出类拔萃,多年来又用心教育后辈力图光大门楣,书籍搜罗岂在少数?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一笔財富,至少对考秀才阶段的读书人而言可谓至宝。
临阵磨枪也得讲方法,钱舜风要看看他的藏书里有没有好“教辅”。
先翻了最上面的一册书看,钱舜风心里一喜。
双份记忆和肌肉记忆加持,阅读古籍果然不会不习惯,理解方面也很自然。
要是还得从头打基础,不足三个月够干嘛?
他放下了最上面这册閒书继续找,钱舜忠的儿子科途有望,他绝对不会没有留下学问方面的遗產。
翻著翻著,果然有一些乡试会试范文、应试时文辑卷。
这些虽然不符合钱舜风现在的需要,但他还是先取了出来放在一旁。
五经这种高深玩意,是准备乡试时才要深入钻研的课程。
县试府试阶段,基本只看最重要的四书义。
所谓四书文定去取,五经文定高下。即便到了乡试、会试阶段,四书义都很重要。
又翻了一会,竟有一个木匣压在箱底。
钱舜风拿起来打开之后,只见其中放著六册书,装帧简陋得很。
拿了一册打开一看,居然並非刻印本,而是手录。
里面只是寻常竹纸,封皮却不是常见的厚纸,而是很高档的瓷青纸。
封皮上另外贴著的纸条上,钱舜风认得出是钱舜忠的笔跡,写著“四书蒙引”,其侧还有个標註“总卷三中庸一”。
再看了看其余五卷,果然分別是卷四中庸其二,卷九、十、十一、十二的完整孟子。
缺了《大学》和《论语》部分?
钱舜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封皮有两层,瓷青纸应该是钱舜忠为了保护这套书后来加上的。
看钱舜忠这么推崇,钱舜风先拿了第三卷仔细看起来。
上面不仅有句读,还有钱舜忠小心写上的细字批註。
钱舜风蹲在那一时看了进去,老邹见状提醒道:“三爷,冷著呢。”
“哦!”钱舜风回过神来,把匣子整个拿出,又把之前挑选出来的书都拿上,“我回房看。”
老邹意外不已:“三爷,夜里看书?”
钱舜风一边上楼一边说:“睡不著。”
看来他的贪玩有口皆碑,老邹跟著上来点燃他书房里的油灯时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钱舜风坐在自己房中的书案前就继续看那册《四书蒙引》,虽然才看了一点点,但钱舜风已经有些感觉到不凡。
科举这么多年了,第一阶段考秀才该以哪些书为教材教辅,其实大家都知道。
但那些都是普通货色,以钱家財力都有备。
这本四书蒙引贴合朱熹对四书的集注,还针对科举四书义的考点、难点做了逐句拆解。
不仅讲解四书义,甚至还举了些科举试题的例子教考生怎么破题、搭建八股结构的套路和经验。
好东西啊!
老邹点燃油灯后又拿来了一床小棉被,只见钱舜风仍旧聚精会神。
“三爷,搭在腿上,莫冻著了。”
“哦,邹叔有心了,多谢。”
“三爷,天亮了还得忙,我去楼下歇一会。三爷有事喊我。”
“嗯,邹叔快去歇著,別熬坏了身体。我就看书,不会有什么事。”
老邹既奇怪於他竟然冬夜读书,还觉得他一改往日骄纵性情,不仅谢他还关心他身体。
他几步一回头地出门去,钱舜风已经越看越投入。
也许是所继承的记忆使然,此刻钱舜风看这书竟並不觉得枯燥,反而颇觉精妙。
哪怕他后世也是个学霸,却並不知道这《四书蒙引》名气不小,后来被奉为科举神书。
钱舜忠能偶然得到这套书,实属巧合。
钱舜风这一看就欲罢不能,直到老邹端来热水,他才愕然看向狭小的窗外:“天亮了?”
“是啊,三爷你看了一宿?”老邹把巾帕递给他,“粥都煮好了,三爷洗漱完就下去吃吧。”
“要不,辛苦邹叔帮我端来一下?”
这倒不是他装模作样,而是看这套书总有一种浑身舒泰、豁然开朗的感觉让钱舜风停不下来。
大概是原先学问上已经积累了不少堵塞之处,现在正被不断疏通。
聪明脑子加上他现在很强的专注力,看这书时犹如被醍醐灌顶,欲罢而不能。
虽然还缺了《大学》和《论语》部分,但写作这套书的人显然水平已经很高。
钱舜忠在批註里就说,撰书之人当是赴成化二十年会试之举子途中所遗,只可惜不知其名,也不知是否已经金榜题名。
但这套书无疑对於进学和科考意义重大,也许是撰书之人为家族后辈所准备。
有了这套残本《四书蒙引》,钱舜风对后面的考试更有信心。
老邹吹灭了油灯,只见钱舜风草草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就接著看。
他又下楼端来了热粥咸菜,钱舜风也是边吃边看,手不释卷的模样让老邹陌生至极。
又过了一会,一个声音由远而近:“三叔,什么书这么好看?邹叔说你都看了一整晚,早饭也不见你。”
钱舜风扭头一看,是大哥的长子钱珊,小他两岁多。
他拿了已经看完的中庸两本递给凑过来的侄子:“你也看看。”
钱珊翻开读了几句之后惊讶莫名:“三叔,你就看这个看了一宿?我还以为是新得的话本!”
“你不看就放好。”
钱舜风瞥了他一眼,把碗里剩下的粥都喝乾净了就把这套书郑重收好,起身时才觉得有些腿脚有些僵硬麻木。
他乾脆在房里做起习惯的热身动作舒缓身体。
钱珊却又张大了嘴巴:“三叔,这是什么功夫?”
钱舜风继续活动著:“帮叔把碗筷拿下去。”
钱珊撇了撇嘴,拿了碗筷出去了。
钱舜风有条不紊地开始做继续已经有点陌生的广播体操。
刚才洗漱时连牙刷都没有,只能简单漱口这件事提醒了他。
在大明,身体也相当重要,不然钱舜忠刚到不惑之年就一病而亡。
这不是个別现象,钱舜风的生母三十不到就病逝,钱舜德的原配也在五年前病逝。
不能被健康拖后腿啊,回头得找个机会学点正经养生功夫。
要是大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岂不是雄心壮志一场空?
“三叔,二叔喊我们过去啦!”
楼下天井里传来钱珊的声音,钱舜风答应了一声大步出门。
——
註:《四书蒙引》原序:……庚子赴京,已收寘於行囊,既而因冗翻自遗之,逮至京,检覔不得,意其失之途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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