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昨天入夜后才到家,今天开始会很忙。
但钱舜信只说:“你早晚过来拜舜忠哥一趟就好。眼下只能靠你考过县试,你专心读书就是。一宿都没睡,一会先去歇著,这边有我。周家湾那边昨天一回来也去报信了,你姐夫会过来帮忙。”
他语气中甚是宽慰,钱舜风则问:“二哥,是谁在图谋咱们钱家,你有了头绪没?”
钱舜信目光微凛,然后摇了摇头:“你点醒我就行了,外敌有我应付,你专心读书。”
钱舜风看出来了,他应该已经有眉目,但不愿自己为之担忧。
看钱舜信挺有底气的模样,钱舜风也没追问。
去灵堂里祭拜时,却是钱玠忧心忡忡地把他拉到了一旁屋里。
“二叔一早问了彭管事,知道上个月我们离家之后,王家在金鸡山那里也开了个油坊。”
“是王家啊。”
钱玠看钱舜风一脸淡然,焦急不已地说道:“王家四世五举啊!要是那王子成这回春闈中了进士,那我们钱家……”
这个王家就在钱家东南面二十余里地之外,从永乐年间至今每一代都有举人,实际地位堪称咸寧县如今士绅人家之首。
最重要的是,王家有个远近闻名的后辈名叫王子成,成化二十二年中举时年方十九。
次年会试虽没中,但名气更闯出了湖广,过完年的二月里就要第二次衝击会试。
如果是王家盯上了此刻的钱家,想动手轻而易举。
“玠哥儿,都一样。”钱舜风却只对钱玠道,“只要咱们钱家还没出举人,是王家还是方家余家,有什么分別?归根结底就是如今弱小。”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万一王家真在你县试时动什么手脚呢?”
钱舜风反问他:“家里已经有所提防,大哥二哥会让我县试时因为被人动手脚过不了吗?”
钱玠无言以对,钱舜风这才说了一句:“我做我该做的,你们也有你们该做的。玠哥儿,遇事不要慌乱,二哥就说了外敌有他应付。你虽然居丧不能应试,但正好再埋头苦读。要是將来你我举业有成,珊哥儿他们都有功名傍身,县里什么人家能对钱家下手?”
这番话说得钱玠情绪平静下来,郑重作揖:“小叔教诲得是,是我失了静气,小叔却看得通透。”
確实,只要钱家仍旧弱小,没有王家也会有什么方家、余家。
而钱家要在这种时候抗御外敌,自然得各有分工齐心协力。
被外敌之强惑乱了心智才是大忌。
钱舜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舜忠哥偶得奇书残本六卷,我昨夜读了四卷受益匪浅。这套书我先看著,回头边读边抄录一遍。等舜忠哥入土为安了,你再拿去研读。”
他说完先去祭拜了钱舜忠,然后就回到新宅那边房中。
看了看案上书匣,他径直脱衣躺下。
王家哪怕又出了个进士又如何?家族利益之爭,本就是一场长跑。
钱舜风起跑晚了,自是磨他的光年长刀为上。
……
外间喧闹非凡,钱舜风却睡了个好觉,临近晌午才起床。
还在窗边穿著外袍,却见西跨院里忙碌不已,钱珊和弟弟们正把学堂里的学案往外搬。
“珊哥儿,这是做什么?”
“三叔,贵客多啊,二叔吩咐在学堂里也摆一桌。”钱珊语气兴奋,“县里士绅大族,进士之家来了两家,举人之家来了五家,连县尊都让师爷来代为弔唁了!”
钱舜风心中一动,眉头微皱。
钱家有这么大面子吗?
这事不简单。
他刚刚下楼,就见三姐夫周胜宏引著一群长袍进了新宅。
人人头上都戴著样式不同的冠巾,可见都是生员以上。
“舜风,快来拜见师爷和各家尊长。”
眾人目光凝聚在钱舜风身上,眼神各异。
“贵客盈门,钱家今日蓬蓽生辉。小子有失远迎,万望见谅。”
钱舜风深揖之后,又听周胜宏一一引见。
为首的是知县汪祥的钱粮师爷骆东升。
在他左右作陪的,一个是出过进士的方家老者方楷,贡监出身,做过一县主簿,如今致仕在家;另一个正是王家的王元,年近五十的老秀才。
另外还有同样出过进士的陈家,来了个和周胜宏同在县学位廩生的年轻秀才。
此外余、李、俞来的也是家中年轻一辈,樊家却是家主亲自来了,这四家都出过举人。
果然都是贵客,怪不得钱舜信要额外单独安排一桌。
钱舜风一一见礼,先陪他们到了院中,骆东升笑道:“学堂里吃酒,倒是头一遭。”
“让诸位尊长见笑了,哪敢称什么学堂?只是舜忠哥异地为官,大哥又在南京坐监,这才专聘了位老先生教导,权且用这间屋子为家中子侄开蒙。”
说话间老邹搬了方桌和圆桌面过来,钱珊他们小辈搬来成套方凳,放在了桌旁也拘谨地对眾人揖礼。
“钱家子侄辈都知书达礼啊,可惜天不假年,钱推官未及用心栽培。”
骆东升像是颇为遗憾一般,周胜宏则对钱舜风小声说:“舅哥让你我先在这一桌作陪,他招呼完其余宾客再来敬酒。”
“別的叮嘱呢?”
以钱舜信的阅歷,看这么多望族都来弔唁就该知道不寻常了。
周胜宏点了点头道:“只说机会难得,席间不妨请教一下学问。”
钱舜风明白了。
就像钱舜信不跟他说王家油坊的事,有什么情况也不想让他分心。
让他请教学问,就真的只是盼他精进快些。
机会確实难得,席间都是四书义通了的秀才甚至贡监。
但王元既然在,钱舜风就得保持好人设了。
现在大家对钱舜风的印象,仍然是那个厌学贪玩不成器、县试两回都过不了的庸才。
扬名固然爽,让县里士绅都知道他今非昔比固然能让知县不好在县试时强行黜落他,可也会逼著王家用那些下三滥的小伎俩。
现在让他们放鬆警惕,自然不会花那份冤枉钱、冒那份风险在考场上坑他。
骆东升是代知县来的,自然是主宾。
再除了主家和周胜宏这个主客,其余座次还得排。
周胜宏就说道:“舅哥已经说过,诸位既是代各家前来,座次就先序各家功名高低,再序诸位年齿如何?”
方楷哈哈一笑:“客隨主便,那老夫就当仁不让了。”
既然是各家功名,那出过进士的方、陈二家自然更加显赫,如今势头更强的王家却要屈居其后。
钱舜风听周胜宏说这是二哥提前安排好的,心里正想著他莫非是要故意试探刺激王家?
方家虽然出过进士,但论实力和影响力,实在是王家居首。
二哥这样安排,莫非是想让王家知道钱家已经有所提防?
只见王元却並无异样,反而赞了一句:“先序门第可谓序爵,再序年齿不忽燕毛。舜信贤弟虽未能进学,这法子也足辨序事之贤。”
钱舜风对他有了初步印象:是个城府颇深的人。
眾人都坐好之后,钱舜风就先拱手团揖:“日群贤毕至,诸位尊长又都是学问精深。良机难得,学生昨夜通宵读书,正有些不解之处,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王元只安安静静坐著,其余人看向方楷,而方楷则对骆东升道:“向学之心甚篤啊,师爷可愿指点?”
骆东升摆了摆手:“我不过通些庶务,论学问哪比得过诸位?以正公何必让我献丑?”
“师爷过谦了。”方楷眼带笑意转向钱舜风,“既在学堂吃酒,贤侄有什么不解之处,儘管问来。即便老夫答不来,有慎始贤侄和诸位在,想必总能为贤侄指点迷津。”
“贤弟要请教四书义备县试吧?”王元被方楷点名了就对钱舜风道,“以正公学问精深,足可解你之惑。”
说罢又对方楷拱手:“以正公愿为人师,我就不献丑了。”
方楷捻著花白鬍鬚坦然自若:“也罢,谁让老夫坐了这位置呢?”
钱舜风心想有意思,先谢过方楷,然后就说:“方才慎始公提到《中庸》,小子正要请教哀公问政。以正公,布在方策何义啊?”
方楷不由得愕然:连原义你都不知道,请教什么请教?
王元眼睛里露出笑意,倒像是要看戏了。
方楷只能无奈地解释了一下,钱舜风又问了两个问题,都相当於开蒙时最基础的那些疑问。
虽然向学之心甚篤,可这也太愚钝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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