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钱家並非无人(求收藏)

小说:大明师相 作者:佚名
    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县衙三堂院中已经有人打太极。
    这人鬚髮已经白了大半,但面色仍旧红润。
    此时动作不疾不徐,显然是久諳这养生之道。
    院门外一人手里拿著两封信急急闯进来,口中呼道:“东翁……”
    “静!”
    咸寧知县汪祥目不斜视,说了一字之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吐纳推拉。
    骆东升只好等候在一旁,等到汪祥收了工,坐到了廊下软椅上闭著眼睛享受婢女净面。
    “紫阳,何事急迫至此?”
    “东翁,就是昨日我回衙后所说之事。夜里钱家竟送了呈文来,又有南京来信方才刚到,也与钱氏有关,我就一併拿了赶紧稟报。”
    汪祥眼睛仍未睁开:“南京怎么说?”
    骆东升凑到他耳旁小声说了几句,汪祥这才睁开眼睛。
    挥了挥手之后,他翘起了二郎腿端起一旁案几上的热茶:“竟有此魄力,他何时上任?”
    “应是年后吧。”
    “年后……”汪祥边喝茶边斟酌,隨后眉头微蹙,“他授此职,钱家又出了此策,莫非早已知道他的动向?”
    这个骆东升也没法確定,汪祥想了想就再问:“钱家呈文又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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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们竟想请东翁张榜公示,大操大办!”骆东升把几张纸从一个信封里抽出来,“东翁请看,这钱家呈文,实属佳作。钱家並非后继无人,南京那边又传来消息。东翁,王家所请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汪祥哑然失笑:“就算他这职授得妙,但初入官场,又能帮本县多少?钱家如今都没个正经生员,即便他那妹夫捉刀,又能写出什么好文章?你过虑了!”
    骆东升却把纸张摊在了他面前,汪祥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隨后“噫”了一声。
    字是不错,篇守具呈人自陈身份、对他的称谓都没问题。
    其后先说钱舜忠早年经歷,汪祥看到“寒暑靡间,一灯继晷。用能於成化间,以经明行修荐充贡选”就把文章拿到手上站了起来,边踱步边小声诵念:
    “坐监则晨夕研经,不间乎祁寒暑雨;居稽礪行,见推於同舍诸生。歷事三霜,剖庶务而无滯;屡膺上考,持风裁而不阿……”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恍惚道:“坐监年月,恍在眼前啊。”
    “东翁,后面更妙!”骆东升提醒了一下。
    汪祥继续细看下去,这部分是钱舜忠授官后作为、任上兵卒、子弟扶灵而归,他看到又一句忍不住眉头微挑读了出来:“皋鱼风木之悲,痛深罔极;陟岵瞻望之泣,五內俱崩。”
    “呜呼!读之已几欲落泪!”骆东升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句又恢復幕僚的精明,意味深长地说,“东翁,快说到您了。此文妙处,便在东翁与钱景尧之谊!”
    汪祥疑惑回望:“本县与钱推官有交谊?”
    凝神看去,只见后面写著:
    【先父虽宦游数千里外,而梦魂常绕於梓里。每貽手諭於家,必谆谆谓玠曰:“吾起自寒素,赖乡党之煦濡,藉祖宗之灵爽,得厕簪缨。夙愿他日秩满言旋,倾我绵薄,兴利护乡,以酬桑梓生成之德。”
    尤痛吾邑自洪武开基,百有余载,素无金汤之固。每遇萑苻窃发,霖潦横流,民无寧宇,老弱奔號。先父每言及此,輒抚卷唏嘘,有护乡庇民之隱志。
    先父在官之日,即闻老大人以胄监之英,同出辟雍之籍,来宰吾邑。清慎勤敏,循良之声溢於楚甸;兴利除弊,愷悌之泽遍於閭阎。劝农则野无旷土,劝学则户有弦歌,恤孤賑贫,弊绝风清,合邑士民,少长倾服。
    尤慨然以创筑城垣、浚治河渠为己任,欲建永固之藩篱以御寇乱,定千秋之安澜以紓民困,终垂百世之安堵。先父闻之,輒抚膺长嘆曰:“汪顺之公,真吾千里神交之义友也!惜吾远宦齐东,不得执鞭左右,共成此不朽盛事。”
    其倾慕之诚,盖出於肺腑,未尝一日忘於怀也。】
    汪祥看到这里一时失神,隨后竟问了一句:“钱景尧与其子,当真曾有此言?”
    “这个晚生昨日未尝问及。不过东翁,其子自陈有其事,那就是有!”
    汪祥懂他的意思了,眼神重新移回之上,心里不免有些希望真有其事。
    主政一方以来,还没人用文章夸他这个监生出身的知县夸得这么爽。
    论坐监成绩,他其实比不过钱舜忠。
    他是慢慢熬资歷才从主簿升任一县知县,钱舜忠却起步就是和他一样正七品的一府推官。
    以钱舜忠的年纪,本已快到升迁之时。若是能活到六十多,兴许能盼一盼穿一身红袍。
    被这样的人物引为义友而神交倾慕,岂非平生得意事?
    【今先父齎志以歿,报乡之愿未伸,护民之志未竟,此玠为人子,所以椎心泣血,而必欲成其遗志者也。人子之孝,莫大於显亲;显亲之要,莫大於成德。今有一事,上可慰先父九泉之灵,下可助老大人保民之业……】
    接下来才是正题,钱家昨日承诺捐献助工,果然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
    【若夫工成告竣,屹然雄峙於楚南,此老大人经画之殊勛,合邑万民之戮力。先父九泉有知,夙愿克偿,必含笑於地下;老大人保民之志得伸,而吾邑子孙无復风鹤之惊矣!
    伏乞於工成之日,凡在册输捐之人,无论多寡,无分贵贱,一一鐫名於石,使名留青史,与城垣堤防同不朽。】
    见文章还没写完,他又看了下去,隨后有些愕然地问道:“请县里派人去记礼簿?还派皂吏?”
    居然还请县里派人记礼簿,隨礼之人都具名造册,届时若想向朝廷请拨钱粮,也算眾志成城的一份民意。
    收礼收出一份万民册?
    “虽呈文具来足见其诚,届时宾客眾多亦难免鸡鸣狗盗之患,然则……”骆东升担忧地说道,“若要张榜公示,遣吏造册,此事倒像是东翁力主督办,那就不能草草收场了!晚生担心王家那边……”
    所谓榜示通衢,那就是官府发布告示、晓諭民眾,有要求县民周知並遵守的意味。
    盖了印的公榜,广而告之的政务,理应办妥,何况这种收了县民捐献的事?
    汪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部分的请求,忽然伸出手:“南京来信。”
    骆东升赶紧把另一封信也递给他,汪祥看完之后负手眯眼抬头,就站在院中思索起来。
    他已年近花甲,既然改元这两年一直没动成,只怕也动不成了。
    兴许还能在这多呆两年?
    骆东升又说道:“东翁,昨日钱舜信愿首捐,还说捐两份。再看其兄决断,怕是早有警惕之心。再说了,方以正见王慎始邀各家齐去弔唁,晚生又在那再提东翁想修城,他怕是也看出来了。方家可並不愿得见王家越发势大。”
    “你说他和钱家暗通款曲?”汪祥说完摇了摇头,“不会。方家后继乏人,方以正不会真竖强敌。本县想修城垣还是刚刚到任时提过,但此事极难。要说万民册就有用,哪个县州弄不出什么万民册?请不来钱粮,始终无用。这回重提旧议,事起仓促。”
    说罢看著骆东升:“紫阳,钱舜信若原本就想请本县张榜,当时就会对你说。可呈文没像昨日他说的一样请本县发引之日亲临、来年点主,只乞请本县对钱家要捐礼金助修城垣榜示通衢。一为私交,一为公事,这就有了天壤之別!”
    又看向呈文,汪祥眼神有些异样:“萑苻窃发,霖潦横流……创筑城垣、浚治河渠……与城垣堤防同不朽。,不,通篇都没说死是捐作修城,乃是因钱景尧报乡护民遗志,助本县筑城治河宏愿。难道钱家还知道修城为虚,河工为实?”
    骆东升呆住了:“那就是哪怕东翁收了捐献另有他用,张榜也有余地?”
    汪祥点了点头:“因何公务张榜,还不是看本县公榜怎么说?昨夜就送来呈文,前后之別谁在指点?看来钱家並非无人啊。”
    他说完又咦了一声:“笔意不畅,似是誊抄。钱孟成还写不来这文章,莫非是周弘毅所写?可周弘毅只是一介书生,一心读书,並无这等见识……”
    骆东升就听他一直嘀嘀咕咕地说了这么多,但东翁果然是东翁,竟看出了这么多他之前没想到的细节。
    隨后只见东翁失笑道:“搞这一套,原来竟是试探本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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