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老狐狸们(求收藏)

小说:大明师相 作者:佚名
    “东翁,这怎么说?”骆东升一时紧张,“钱家或已有所警觉,但难道竟猜到了王家和县尊头上?”
    汪祥弹了弹纸张:“士绅之家,举业为基。即便一时衰败,只要再有功名傍身,总能东山再起。钱孟成之外,钱家若想再出个正经秀才,本县自然是第一关。钱家毕竟有些根基,当真有人要图谋钱家的话,岂是小门小户?钱舜德都用心良苦甘入歧途了,岂会不防著本县偏帮?”
    “县尊当真洞若观火,晚生佩服之至!”
    汪祥又好奇地说道:“一日之內前后有別,自不是钱舜德指点。让本县猜就是试探,呈文扬我美名,留有余地助我行事,这又是正经示好。既试探又试好,若想盼得本县不为难钱家子侄,除非本县愿舍了先前王家许诺的好处。这指点之人何须藏头露尾?不如明言让本县斟酌一二,除非……”
    他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盯著这篇呈文:“除非写这文章之人,就只是个钱家子侄。不仅文章了得,更是识见非凡世情练达!让本县知道钱家多才俊,这等人物若为本县所拔擢,將来便是一桩善缘!”
    骆东升只觉得他是不是想多了:“东翁,钱家后辈除了个钱孟成,没听说哪个堪称才俊啊!昨日席间,那钱舜信幼弟请教学问,更是诸多字义都不通……”
    汪祥猛然看向他:“你说什么?字义都不通?”
    骆东升忽然也觉得不对了:“东翁,你说他是装的?”
    “这就对上了!”汪祥嘖嘖称奇,“各家只知道他县试两回不中,但县试答卷你没帮著看过?断不至於还得请教字义。钱家既已有所警觉,他必定是装的,为的便是不引人注目!你再说说他席间言行。”
    汪祥这种官场老狐狸,一下就把实情推测了出来。
    骆东升听他这么推断,也回想著昨天经过细细讲出。
    汪祥听完就捻著鬍鬚笑起来:“你不愿献丑,王慎始也不愿献丑。若真是这小子,只怕已瞧出端倪来了。也对,王家还新建油坊。若早已猜测王家虎视眈眈,焉能不畏?即便本县不偏不倚,也要他好好考完,答卷能完好呈到本县面前。”
    “东翁,不至於吧?那钱舜风还是个少年郎……”
    “欺老不欺小啊。”汪祥眼神惊异,“竟能一朝开悟精进如此之速,莫非天佑钱家?”
    骆东升意外不已:“东翁,莫非真打算允了他所请?”
    汪祥期待起来:“紫阳,你说说看,我若允其所请榜示通衢,王家会怎么想?”
    “东翁张榜晓諭乡里,事情就一定要办成。钱家有此孝行义举,东翁怎好再明著为难钱家?王家自是对东翁大有意见。”
    “可公榜若不说死是修城,那用作治河亦可。方家陈家都乐见钱家宾客更多,所捐礼金更多。”汪祥又笑问,“你说,王家会不会以为是方以正在暗中说服本县,帮钱家一把?”
    骆东升急了:“那王家自然更怨东翁出尔反尔。”
    “此一时彼一时嘛,钱舜德授职消息不日传遍乡里。”汪祥更加觉得局面好玩,“这样一想,呈文若得榜示通衢,还有迷惑王家之妙用。虽说方家冤枉背了一口黑锅,但若是看到王家图谋钱家田產不成,只怕这口锅也愿意先背著。这钱舜风若当真已经如此不凡,將来未必不能再真向方以正好好请教,从此两家交好。”
    骆东升有点古怪地问:“东翁,您真断定是那钱舜风出的主意,写的文章?高看他了吧,就算东翁不偏帮,他过了县试又能如何?王家何等势大,东翁又说了方以正不会真竖强敌。”
    “紫阳啊,你虽通庶务,毕竟不曾真得功名。”汪祥意味深长地看著呈文,“文章要与事情连著看,他知是王家而仍旧出此策將事情闹得更大,可见自信將来会不输於王耀先,甚至自信王家这等强敌会知难而退。”
    “不输王耀先?”骆东升心神剧震,“东翁您都说过,王耀先可是迟早登第的!”
    “我实话与你说,如今的我要仓促写出这等文章也不容易。”汪祥看著他,“呈文是连夜送到的,你说他早早退席,能有多久就想出对策,写好呈文?莫要忘了,他只是弱冠少年!”
    骆东升难以置信:“东翁,您都难以仓促成此文?”
    汪祥沉吟起来,不一会转头眼神凌厉地盯著骆东升:“本县问过南京的事,你当守口如瓶!”
    骆东升心头一凛,低头领命。
    汪祥这才和缓了神情,放下呈文说道:“备好笔墨。钱家另有奇才,他想要扬名轻而易举,如今不过在探明形势而已。钱舜德既授此职,本县既可名利双收,王家那边又有什么不好分说?这就榜示通衢,你信不信方以正这老狐狸转眼即至?”
    ……
    日上三竿,暖阳高照,方楷这时才从城南数里外的別业里醒来。
    檐上雪化如雨,后院中却颇有暖意,这全因一口汤泉匯成院中小池一方,热气縈绕颇有妙趣。
    他昨夜又与老友痛饮,此时竟毫无宿醉不適之意。
    洗漱完了之后刚用了些糕点,在县城里打理方家產业的管事匆匆找来。
    “以正爷,钱家不仅呈了文到县尊面前,县衙还张了公榜!”
    方楷愕然看过去:“公榜?”
    管事点头確认,手里已经递了两张大纸上去:“钱家呈文,县衙公榜,都默在这了。”
    方楷拿到手上抖了抖就拉远了些看,上面这张是武昌府咸寧县为倡修城垣河工共固桑梓事公榜,落款赫然有知县印鑑,更是正儿八经的右榜諭眾知悉。
    他意外不已:“倡修城垣河工?”
    昨天钱舜信不是只说捐给县里修城吗?
    嘀咕了一句,他就凝神先看公榜:
    【照得本县自洪武定鼎百有余年,素无城郭之固。每遇萑苻窃发,霖潦奔冲,民无棲止,老弱奔號,耕桑废业,閭井惊惶。本县蒞任以来,夙夜疚心,寢食难安,慨然有创筑坚城、平治河患、永护斯民之志。】
    方楷嘖嘖有声:“骆紫阳没这文采,汪顺之怎的有了雅兴亲擬公榜?”
    再看下去:
    【惟工费浩繁,独木难支。方与合邑士民筹议间,有本县已故山东东昌府推官钱公舜忠嫡长男钱玠,扶柩归里,沥血具呈前来。
    其略曰:先父舜忠,起自寒微,奋身儒业,贡於辟雍,官於东郡,虽宦游千里而心系梓桑。尝闻本县倡议,千里神交,许为同道,恨未得归而相助。
    今不幸齎志以歿,玠为子道,愿將先父丧仪所收一应奠仪賻金,尽数折银,捐输县中,以助修城治河工费,以遂先父九泉之愿。更乞榜示通衢,號召合邑同心,共襄盛举。凡输捐者,一体登册,上达宪司,工成勒石,永垂不朽。等情到县。
    本县览其呈,不觉击节嘆赏,泣下沾襟!夫钱公舜忠,以胄监之贤,司一郡之刑,平反之声,著於河济;怀乡之念,结於梦寐。生则有庇民之心,没则遗固乡之愿。
    其子钱玠,至性天成,至孝格天。不以賻金为私藏,而以固乡为己任。以人子之孝,成父未竟之志;以一家之私,济万家之公。此等义举,上可以格天听,下可以励风俗,千古罕覯,堪为合邑万世之表率!
    除允准钱玠所呈,將所捐賻金收贮专备筑城河防工费、分毫不许挪移外,合行榜示通衢,晓諭合邑縉绅、士民、商贾、匠作、诸色人等知悉:
    夫眾擎易举,眾志成城。一木之微,不足以支大厦;千溪之水,合可以成江河。盖桑梓之地,父母之邦,人孰无之?保障之谋,子孙之计,事孰急之?
    今钱氏父子,以身倡义,倾貲以固藩垣;凡我同邑父老子弟,皆生於斯,长於斯,聚族於斯,坟墓於斯,岂无忠义之心,闻风而兴起者乎?
    俟异日大工告竣,屹然金汤,雄峙南楚,本县当於城门之侧,淦河之滨,勒贞珉以纪盛事。凡在册输捐之人,无论多寡,无分贵贱,一一鐫刻姓名,永垂不朽。使千载而下,览斯碑者,知某也仗义输財,成此伟绩,与城郭堤防共存,与日月同炳,岂不伟哉!岂不荣哉!】
    方楷一时不解至极:“汪顺之这是怎么了?什么合邑万世之表率?这榜张出来,王家怎么想?”
    “以正爷,不光县城里,听说驛站和各港镇都派人去张榜了。县尊这么大阵仗,钱家得捐多少?”方家管事很兴奋,“只怕不仅西河这一段,下游也能疏浚一下!”
    方楷却正在看和公榜一同“合行榜示”的钱家呈文,没有理会他。
    等全都看完了之后,方楷才哂笑:“原来是钱家铺好了路,有了雅兴还寻章摘句拾人牙慧颇。虽是相得益彰,终究羞也!”
    说罢收起笑容满脸疑惑:钱家呈文谁写的?这法子跟钱舜信昨天说的不一样啊,谁想的?怎么说动汪祥改主意的?
    隨即脸色一变:“不好!有人要害我!快,备车,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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